陆则之对上那迷离的清绝眉目,有一瞬间恍神,又立即抿了唇正色道:“谢圭瑄,我知你心中孤愤,但堂堂连中三榜的状元郎,就因为兄长之死轻贱寻死,你的骨气呢?”
“谢圭瑄,你的胆气呢?”
陆则之的声音和脑海中兄长的声音渐渐重合。
谢白珩应激一般站起身,在陆则之的惊愕之中猛地扯住对方的衣襟,红着眼沉声道:“陆则之,你有什么立场管我的事?”
他随即又笑出声来,朝对方凑近了,一字一句道:“我要死了,最大的得利者,不就是陆榜眼?”
“你!”陆则之嫌恶一般推开他,心中也因这句话激起了火气,“别将我与你们那群追名逐利之人混为一谈。”
“有话好好说!阿君,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一道轻柔的女声乍然从身侧传来。那妇人身着布衣,脸上染着风霜,不似世家女子那般透着莹润光泽。然而细看之下,她的眉目却清雅冷冽,如傲雪中的寒梅一般,自有一股不可亵渎的清贵之气。
和陆则之很像。
“阿君自小嘴笨,说不出好话,还望谢三公子莫要计较。”那妇人温声笑道。
“阿娘平白让我管些闲事,却没料到旁人根本不领情。”陆则之皮笑肉不笑地说。
谢白珩打量了面前的人片刻,他虽醉意上涌思维迟缓,却也不至于理智全失。
“第一回见夫人,是谢某失礼了。”
谢三公子略整衣襟,恭敬地作了礼,摇身一变,又是那副颇有涵养的世家公子模样,叫陆则之看得哑然。
卓卿纭扶起他道:“我一介布衣如何受得?早听闻谢公子的才名,今日一见,竟是才貌双全,神仙一般的人物。”
“夫人过誉了。”
“谢公子莫怪。阿君向来是嘴硬心软,从你进门那会就一直心系担忧,本心是好的,却说了刻薄话,我代他向你赔罪。”卓卿纭抿了唇笑着说。
“阿娘莫要乱说!”陆则之听得目瞪口呆,脸上难掩慌乱之色,“心系担忧?”
卓卿纭没搭他的话。女子心思敏感,卓卿纭常年与人打交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仅打量了谢白珩片刻便大致猜到了来龙去脉,笑着开口道:“我到京城天色已晚,又磨蹭了许久,阿君寻遍周遭街巷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家还尚在营业的,想必其他客栈早已闭门歇业。”
“谢公子多饮伤身,若是不嫌弃,可去阿君的客栈暂歇一晚,我与你煮些解酒汤来,也免得受那头疼折磨。”
谢白珩尚未表态,陆则之先不满意了,难以置信道:“引这醉鬼去我那?凭什么?”
“不劳烦。”谢白珩下意识想说,可由于思维迟缓,他又想不出推脱的理论,毕竟当下,他并不想再回洮园。
半推半就中,已然身至客栈。
陆则之着实想不明白母亲此举,将卓卿纭拉到一旁不解道:“谢白珩出身江国谢家,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身边服侍奉承之人不计其数,娘何必做此多余之事?”
卓卿纭盯着他叹了口气,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他一下道:“这骨子里的锐气也该磨一磨了。你既知他出身高贵,又为何看不明白?这遍地朱紫的京城,靠着科举功名,如何能站得住脚?”
陆则之抱着手,满眼都是不屑:“我就是看不起阿谀攀附那一套。”
“你啊你。”卓卿纭状似无奈地摆了头,“偏要说成攀附,你难道对那谢三公子真就毫无欣赏?”
“我……谁会欣赏那种人?”
夜色渐浓,陆则之被卓卿纭一番话弄得心烦意乱,横竖睡不着,便在厅中寻了处靠窗的桌案,就着月光与自己对弈。
这是从小时候便有的习惯,但凡心中困惑,想不明白时,他便自己与自己下棋来捋清思绪。
还未走上几步,只听得轻微响动,一道讨人嫌的白衣身影漫不经心地晃到眼前来。
“一个人下棋多没意思。”谢白珩自作主张地在其对面坐下,捻起一枚白子道。
“谢三公子这是心中有鬼,睡不着?”陆则之话说得尖酸,却仍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对方落子,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对手。
谢白珩没否认,盯着棋局思酌片刻,手中棋子落地。
月光照在他绣着银纹的外袍之上,有些许晃眼。
两人你攻我守,相对无言地下了很久,陆则之骤然开口:“平戎将军……”
“不谈这个。”谢白珩不由分说地截断了他的话,随后又陷入沉默
四下昏暗,一片静寂,唯有落子声清晰可见,还有那张苍白又俊秀的脸,亦清晰可见。
陆则之盯着他看了半响,忍不住问:“那你当如何?”
谢白珩闻声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眼眸颤了颤。
“敬我不能,尽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