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谢圭瑄,三年不见,认不得我了?”谢白玦捕捉到这点神色,却并未拆穿,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他手中的胭脂罐上,又挑了一边眉,佯装惊讶道:“哟,这是买给哪家的小娘子?”
谢白珩强摁住心中酸涨,略偏过头清了清嗓子说:“自然是给阿姐买的。”
对方脸上显出遗憾:“可惜了,还以为是双喜临门,弟媳已经有着落了。”
“大哥受赏,我中状元,难道不是双喜临门?”
“大夫人准备了家宴!等大哥都等了好一会儿了,两位哥哥行行好,我们快点回家去,叙旧哪里不能叙?”谢白洺摸着肚子开始嚷嚷。
谢白珩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尽想着吃!”
“不准敲了,先生布置的功课背不下来,就是脑子被三哥儿敲坏了!”
却说江国公府那头,听闻大公子要回来,全府上下锣鼓敲得震天响,门面墙头也都装点上大红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江国公老来得子,谢家又要出个连中三元的天纵奇才。大夫人却还嫌不够热闹,请来伶人小倌,平地起高台。
唱什么戏?当然是鹿戎破阵,将军凯旋。
谢家三兄弟一进门就被这排场吓了一跳,谢白珩抱着手环视一圈,佯怒道:“娘这可是厚此薄彼了,我中状元都没见您搬出这般排场。”
王氏正忙着指挥下人排兵布阵,闻言拖长了声音,眼含泪水道:“那能一样嘛!你们姐弟几个整日窝在京城吃好喝好,玦儿三年都难得回趟家,待在那偏远黄沙地,过得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今日是沾了大哥的光。”谢白晗瞧见人,也缓步迎了上来。她接过谢白珩递过来的白瓷罐,揭开看了一眼,蛾眉轻挑,笑意盈盈地瞧着他,“嗯,颜色质地都是上乘,是阿珩挑的?”
“自然不是,阿姐这是明知故问。”
谢白晗笑道:“让阿珩去买,果然不会错。”
“张定澜呢?这种事,当然得是夫君代劳,哪有麻烦弟弟的道理。”谢白玦也带着调侃插了一句。
谢白晗心领神会,继而从袖中拿出一封压得严实的书信,道:“当然忘不了给大哥的东西,京城多纷扰,他再不启程,恐怕真得囿于此地,日日与我上演琴瑟和鸣了。”
“琴瑟和鸣!那还不好嘛!”谢白洺插嘴道。
宴席未开,谢白珩先给自个儿斟了杯酒,闻言没忍住又敲了一下他的头道:“小孩子家家的,你懂得什么。”
“说了不能敲!”
一顿饭吃得锣鼓喧沸、热闹非凡。许是前生一介孤魂漂泊得久了,跟着陆则之也是二十三年的孤苦伶仃,乍一拥上这样的暖光,竟让谢白珩有些不知所措,甚至生出些贪恋和痴望。
他突然有些动摇,轮回千百遍,人活一遭,不就是为了这点弥足珍贵的烟火气。
“可是这一切,本也不该是我的。”谢白珩有些怅然地想。
待宴席散去,戏也听罢,仍少不了一番家长里短的唠叨。直至夜深,谢白玦才终于得了空闲,想起来修书一封寄到北境去。他临行前走得太匆忙,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给吴隅交代,他不在的这些天,以常伯通那性子大概免不了一番争执。
念及此,谢白玦叹了口气,嘴角亦挂上一丝无奈苦笑。
许是写得太过入迷,又或是舟车疲劳、神经松懈,连屋内进了人他也并未觉察,直到谢白珩带着调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大哥这信,可否要我来代笔多写一首诗?”
谢白玦闻言挑起一边眉,直直盯了他片刻,才开口道:“你从哪听来的?絮元告诉你的?”
“猜错了。”谢白珩自顾自地拉了张软凳坐下,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开口道,“一分钱对一分货,大哥先将故事说与我听,我再告知你我的消息来源,如何?”
“你这小子,还和我算起账来了?”谢白玦搁了笔,将湿墨吹干,没答对方的话。
待他唤来军鸽,将书信绑在其腿上,才略带自嘲地轻笑一声:“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何必再提。”
谢白珩食指轻敲桌案,追问道:“既是陈年往事,那为何兄长迟迟未婚配?平戎将军的伟名在外,投怀送抱之人想必不在少数。”
谢白玦没看他,盯着鸽子的腿若有所思,半响才开口:“征战沙场的人,哪里知道何时有归期?张定澜大概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谢白玦松了手,黑羽的军鸽携着书信飞入如墨般的夜色之中。
无功不受禄,张定澜都难以脱身的京城,于他而言只会更加凶多吉少,可远方的雏鸟羽翼尚未丰满,靖北军的担子又能交付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