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待接了诏书,受了封赏,着绯红朝服的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紫宸殿。
天子恩赐,本应是世人追捧的无上荣耀,有人却是接得面色凝重、心事重重。那满是溢美之词的诏文谢白玦半句未听进,反倒是太后轻描淡写一句“江国三谢,国之梁柱”,如同警钟一般,敲得他心惊肉跳。
“平戎将军……可有心事?”王稚丞轻缓而细弱的声音乍然从身后传来。
谢白玦霎时回神,回过头时,脸上阴翳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一切皆只是对方的错觉。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清瘦孱弱的男子身上,脸上又端出那抹谦和有礼的笑容:“王监军出身显贵,倒是在北境很吃了些苦头,如今好不容易了结差事回京,正好归家修养,往后也不必再受苦受累了。”
谢白玦停顿片刻,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眼底随之浮现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中也带上调侃:“只是怕某人性子直楞,身边骤然少了监军督促,一时还难以适应。估摸着往后,他还得经常念叨起你。”
王稚丞明白他话中意指何人,似乎是被惊到了,瞳孔骤然睁大,后又低垂下头闷声开口:“吴将军,当真还会记得?”
“监军可莫要妄自菲薄。”谢白玦的笑容愈发诚恳坦然,“吴隅那小子一介武夫,又出身草野,不通文墨,在军中全仗你教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份情谊,他绝不敢忘。”
王稚丞低声答了一句什么,谢白玦并未听清,但也没再继续追问。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便就这般相对无言地走下了殿前长阶。
待穿过宫墙,到了岔路口,谢白玦正打算打个招呼就此分道扬镳了,谁料身后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将……将军!”王稚丞的声音因紧张而断续,他依旧是那副谨小慎微的软弱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却带上些不同寻常的叛逆,“我……我不想回去。”
谢白玦闻言心中诧异,目光飞速绕四周一圈,正色道:“王监军何出此言?”
“我……我想跟你去北境!无论怎样……”王稚丞的语气愈加急促,呼吸也因紧张而紊乱,连眼眶都略微泛红,“我可以从军的!可以上战场!为奴为卒,打我、骂我,再苦再累,还是死在战场上我都认。我……我不想回……”
“允执,在与平戎将军商讨什么?”一道苍老沉厚的男声乍然插入,截断了他的话。
听到声音的那瞬,王稚丞的脸霎时间惨白一片,如应激一般,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低下头,企图藏住被吓得夺眶而出的眼泪,极其生硬地转过身,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父亲。”
来人正是当朝的两府重臣之一,参知政事王崇。
王崇瞥了他一眼,眼中似有阴影一闪而过,继而又笑意盈盈地寒暄道:“平戎将军少年英才,犬子监军这些年,多亏了将军照拂。”
谢白玦心中升起疑虑,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躬身作礼道:“参政这是哪里话,王监军恪尽职守、秉公办事,何来照拂不照拂一说。”
“将军谬赞了,犬子那点能耐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心知肚明。”王崇如炬的目光落在了王稚丞身上,“我与犬子还有些家事要交代,可否请将军……”
别家的私事,到底是不便插手,他盯着王稚丞看了半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退步道:“谢某家中亲眷尚在西华门外等候,也就先行告退了。”
转身离去时,衣袍一角似乎被人拽住,可也仅仅只是一瞬,又很快就松开了。
西华门外,金鞍银辔的三马车驾早已等候多时。
锦衣华服的小少年正靠在马车边上,手里还拽着根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一瞧见他隔老远就喊道:“大哥!大哥!我们在这儿!”
他黑溜溜的瞳仁直直盯着对方,歪了脑袋道:“大哥穿朝服,真稀罕!不过要我说,还是戎装铁甲更英姿飒爽!”
谢白玦走近了,先掐了他的脸一把,调侃道:“小崽子,几年不见,长得是白白嫩嫩、油光发亮,看来家中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
谢白洺鼓着嘴横了他一眼,又似乎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凑近了惊呼:“大哥你的眼睛怎么了!”
对方闻言神色一顿,继而轻笑一声,轻描淡写地揭过:“行军征战在外,哪有不挂彩的,前些年遭了契丹人的暗算,看起唬人,早就无大碍了。”
“天杀的契丹人!可恶可恨!”谢白洺不禁愤愤道。
“好了好了,此处怎么就你一人?咱家连中三元,名满京城的三公子呢?”谢白玦轻拍他的肩膀,环顾四周,拉长声音戏谑道。
“兄长在找我?”一道清朗男声,从马车后头传来。
谢白珩不疾不徐地走进,手里还揣着个精巧的定窑白瓷小罐。他本来面上含笑,待绕过车身,视线从绯红朝服的一角落到那张与自己三分神似的脸上,却又蓦地愣住了。
一股莫名的酸楚从心底翻涌上来,眼眶也顺带着发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