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北境边城。
城墙之上高悬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风越刮越大。
瞭望塔上的士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一张口,浮沙就肆无忌惮地灌进嘴里。他嫌恶地一口唾掉,紧了紧身上略破旧的皮甲,将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身后骤然传来“哒哒”的声响,被风声掩住,隔得近了才堪堪分辨出来。士兵心中一跳,警惕地转身往下看,眯起布着血丝的双眼,随后又松了口气。
是接班的人来了。
从装束上看,来的同僚似乎比他更有经验,皮衣外多披了件厚实的羊毛斗篷,防风又御寒,脸上也用纱布蒙住了一半,只露出双眼睛来,在黑夜里明亮如炬。
同僚拍了拍他近乎冻僵的胳膊,用粗犷的嗓音叫唤道:“你这蠢驴,晓不得要刮大风撒?都快冻成孙子嘞,得了吧,我来替你看着。快走快走,冻死在这儿找谁娘哭去?!”
士卒的眼眶泛起一圈红,不知是大风刮的,还是言语激的,只深深看他一眼,后又哆哆嗦嗦地赶着往营房里去。
梯子上留下脚踩的痕迹,又被新吹来的沙子盖住。
同为阳春三月,这里却没有泥融燕飞,春日的暖意早已被劲风刮得干净。
大风扬沙尘,寒意侵肌骨。
尽管如此,夜巡的士兵依旧不敢松懈半分,全副武装地在城周巡视,探察着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毕竟上了战场,人人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谁也料不到下一刻会不会有尖枪银刃捅穿自己的胸膛。一旦倒下,便成为一堆黄沙掩埋的无名骸骨。
“报——”只听得一道高亢又悠长的声音在这阴冷肃杀的夜里炸响。
着轻甲的士兵于城中狂奔,窜进一个从外观上看丝毫不起眼的营房内,当然,得除开门口那面惹眼的巨大旗帜。
巨旗上挂着耗牛尾、旗杆装饰着象牙,在风中响得厉害。
营房内灯火通明,桌案之上放置着一本兵书,书页间余温残存。
桌前人坐得板正,泛着银光的轻甲包裹着劲瘦的身躯,脸部轮廓如刀劈斧削,只是那对剑眉微蹙,似乎是困惑于书中的某段文字,百思不得其解。
待听到此番动静,那人眼中困惑当即散去,目光变得锐利而警惕,语气却仍是波澜不惊:“什么事这样慌乱?”
来的士兵单膝跪地,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忙道:“将军!不好了,常将军与人打起来了!”
“在哪地?”吴隅神色一顿,问道。
“在……在……”仿佛是舌头不听使唤,那士兵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吐出个完整地名来。
吴隅的脸上的不悦丝毫不遮掩,冷然目光一寸寸刮过对方面颊,喝道:“遮掩袒护,成何体统!如实汇报!”
“在……不在军营,在营区外的中军酒家。”
吴隅听后神色淡漠,只是那宽大有力的手掌拂过书页,握起重剑,顷刻间便消失在眼前。
中军酒家前,那贴着酒字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只见银光一闪,刀剑出鞘,那尖锐剑芒长驱而入,带着滔天怒火,在人群中精确而冰冷地抵在常达喉间。
吴隅直直盯着面前这个长他十岁的英勇将领,仿佛下达死令一般,冷声道:“私自饮酒,与人私斗,仗着大帅不在,便将军纪军规都视为儿戏了!如此肆意妄为,敢问常将军,眼里可曾有靖北军?可曾有谢大帅?”
刀剑无眼,却更能激起人群的兴奋,围观的人越汇越多。而那个真正与常达起争执的人,在被凑得青紫参半后,早已识趣地退出人潮。
好戏的主角此刻已经换了人。
“哎哟不得了,靖北军的两大副将,一下子就来了俩。”
“他俩不是常年不对付,这是要仗着谢将军不在,公报私仇?”
“你猜猜哪个能赢,我赌常将军,马上第一人常伯通,可不是胡乱吹的。”
“我瞧不一般,气势上讲,明明是吴将军更胜一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大帅更器重吴将军。”
一帮子人眼看着要吵起来,人群里,有个束高马尾、穿裘装的红衣女郎却骤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一声质问,吸引了部分目光,聚焦在这位女子身上。
那女子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扫了那质问的人一眼,问道:“那换我问阁下,战场之上,是手里的刀更厉害,还是脑子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