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得看是处于什么位置嘛!没刀怎么杀敌,没脑子怎么打胜仗?”
“错啦。”女郎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揩了嘴角道,“不杀一人而屈人之兵[注1],为胜者之上。”
女郎话音未落,只听得“哐当”一声,重剑落地。
人群中心处,常达一把扼住吴隅的脖子,不由分说将其猛地撞在桌案之上,后背将桌子撞出裂痕。
常达的脸上还泛着红晕,只是眼露凶光,死死盯着这个人,话语含混、掺着浓烈酒气:“你……你不过是个山头毛贼,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敢骑到你……你常爷爷头上?!”
吴隅被掐得喘不过气来,仍嘶声责问:“常……常伯通,你……你可对得起……对得起大帅!”
或许是酒液浇愁,那些平日里积压的不满与愤懑,此刻便如洪水开闸一般全部倾泻出来,常达将其粗暴地拎起来,挑了眉凑到跟前盯着他,脸上充斥着诧异和不解。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么个山沟里的臭虫天赋异禀,他就……就这么器重你?我……常达,追随大帅出生如死这么多年,立下的战功……不计其数,最后让你接任主帅?嗯?凭什么……朝廷加恩封赏,独独只召平戎将军一人,我呢?其他人呢?都是傀儡吗!!!他回京城,宁愿带上那个小白脸,也不愿意带上我?!”
常达说着松开了手,骤然大笑起来:“多年战友情,还比不上一个上赶着送屁股的?”
吴隅因呼吸不畅面色涨红,闻言仍扯着嗓子全力辩解道:“慎言!王监军……回京述职是惯例,并非……并非如此不堪。”
常达冷哼一声,斜着眼看他,嗤笑道:“这么护着那小白脸,怎么?他的屁股,你也用过?”
“你!”
吴隅早已泄了气力,无力抵抗。常达瞧着他这副模样,眼中讥嘲更甚,正欲动手,谁料眨眼之间,一柄寒铁弯刀已经横在了他身前。
速度之快,让常达心跳一滞。
握刀的红衣女郎弯了眉眼笑道:“常将军且慢。人要是打死在这儿,我可没法和谢务恭交代。”
常达盯着她愣了神,眼中终于从混沌迷蒙中寻出了几分清明,找回了些许理智,压了声气道:“张大帅,好久不见。”
张曜汐从上至下扫视了他一遍,笑道:“常将军这是,要叛出军营,另起炉灶了?”
似乎是理智回笼,又或许是夜风吹酒醒,常达随即背过身去,沉默了半响,才声音沉闷地回应道:“我自会回营领罚,一条不少,一条不落……”
常达走了,这场闹剧也谢了幕。三将同台,只留下狼藉的桌椅,以及让那个先前质问张曜汐之人暗自捏了把冷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主角都一拍屁股走人了,看客们也自然是鸟兽散。
帅营中,吴隅身上的伤还未处理,先温了茶水,招待远道而来的张曜汐。
张曜汐扫了那黄绿茶汤一眼,还未饮,便觉得口中泛苦、生理抗拒,她索性直接不喝了,有些好笑道:“酒喝惯了,喝不来这东西。你不是谢白玦从土匪窝里捡来的么,怎么还会摆弄这些?不像土匪头子,倒像个世家子弟。”
“张大帅说笑了。”吴隅看了她一眼,略有局促。
张曜汐心领神会,无所谓道:“别和我讲男女有别,这里是军营,再说了,什么样的我没见过。”
眼瞧着吴隅没动静,张曜汐败下阵来,背过身去,叹了口气:“行,那我转过身去,可以了?”
“谢张大帅体谅。”吴隅脱下外衫和里衣,处理起破开的伤口。
“谢将军果然还是不放心,竟然专程派大帅跑一趟。前阵子不是听说大帅回京了?竟然来的这么快。”吴隅道。
“我一个人,快马加鞭,顶多十日。不比你家将军,回京得走官路、过手续,朝廷里的人盯得紧,却也拖沓得很。”
这里天高皇帝远管不住,张曜汐便也没个限度,一说起来便没完没了。
吴隅没再说话,似乎是抉择什么,沉默半响,才终于开口问出了心中所想:“实不相瞒,今日常达说的没错,我一事无成,武艺骑射也远称不上精湛,为什么谢将军要传帅位于我……”
张曜汐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轻笑道:“谁知道呢。谢白玦和我是一路子人,说不定是想养个我哥那样的,学我西陲那一套。”
“张大帅这是何意?”
“无事,不用多想。”张曜音从桌上抽了本兵书翻了几页,拿在手上往营房外走,搁下一句,“夜已深,早些休息吧。算着日子,谢大将军也该到京城了。”
*
远方传来一声悠长而寥远的鸡鸣,破晓的天光刺破连日的阴翳。
阴雨连绵数日的京城,终于云散雾开、天朗气清。晨光为戎甲镀上流动的金边,在百姓的簇拥与惊呼声中,将军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