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重回故地给人的感觉都很不错,可是当这个地方给你留下的记忆非常糟糕时,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手部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如雷般的心跳在耳畔响起,脑袋里控制不住地开始回想前不久的经历。
毫无生机的寂静纯白房间,呕吐时喉咙的灼烧感,时不时侵扰感官的可怕幻觉,研究员手中的效果不明的药剂。
每回想起一点,就像是又遭受了一次同样的折磨,脖子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整个人逐渐开始喘不过气来。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完全混乱的大脑出现了许多碎片,他很难思考些具体的东西,许久未出现的恐惧情绪重新缠了上来。
应激一般的反应自然引起了研究员的警惕,出于谨慎立刻选择注射肌肉松弛剂和麻醉剂,防止实验体暴起伤人。
长期坐实验室的研究员很有自知之明,他们很可能制服不了这名实验体,即使对方已经失忆了,但不代表没有威胁。
没有人想拿自己的命冒险,要是因为这个丢掉性命,那简直和被小白鼠咬死了一样可笑,还需要承担社死的风险。
颈环可以提供部分数据,这大大减少了他们的工作量,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少了很多。
拿着刚出炉的报告单匆匆瞟过几眼,教授推了下黑色的眼镜框,喃喃自语道:“真是糟糕,如果宫野他们还在的话……”
站在旁边的谷光和彦没有接话,他曾经给宫野夫妇当过一段时间的助手,对于他们的逝去同样感到非常惋惜。
“可惜了,他们留下的两个女儿一个年纪太小还在学习,另一个没有什么科研天赋,否则我们进度还能再快些。”
“虽然有些冒犯,但我得提醒您一句,研究这种事不能太操之过急。”
非常合理的建议,不过教授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她将报告放下说道:“总要有东西驱动我们,而且你要明白我们正在创造怎样的奇迹——”
“——改写生命的本质。”说到这两个词时,她的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狂热,没有什么能比亲手创造奇迹更令一位科研狂人激动了。
“想象一下吧,到时我们可以轻松改变死亡这一不可逆的自然规律,随意将它逆转抹去,你难道不期待亲眼见证这样的奇迹吗?”
对于一向冷静但提起特定事物就变得激动的上司,谷光和彦已经习惯了,仍由对方在那发表演讲。
对此他感到的只有疲惫,他不否认曾经自己同样对这种事物有近乎狂热的追求,可随着越来越多的惨剧,那些情绪早就转为了疲惫和厌恶。
想起曾经在实验室里和他们共事过一段时间,看年龄本应该还在国中上课的宫野志保,谷光和彦那只握着文件夹的手不自觉收紧。
当时的他除去讶异外,作为拥有一名女儿的父亲,更多感觉到的是心疼与同情,以及对自己家人未来的不确定。
他大概算是幸运的,家人仅知道他在保密级别很高的研究所工作,且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短暂团聚一下,为了这些他可以忍受这份工作。
可是未来呢?万一他也因为触碰到什么被杀死,到时家人是会被一同清理,还是会像宫野家的两个女儿一样,继续留在这种地方过着这种日子?
现在的谷光和彦对那些目标没一点兴趣,自己最后会落得怎么样的下场已经无所谓了,只希望完全不知情的家人能过上相对安全的生活。
推门离开这里,看着再熟悉不过的走廊,他意识到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总之,出去以后尽量减少服药,你的情况很不稳定,如果照着之前频率服药的话,副作用很可能会加剧。”
谷光和彦絮絮叨叨说完一大堆,也不知道有多少被听进去了,刚刚才打了一针镇定剂的人很安静,和之前在实验室里时没什么两样。
对上那双眼睛时,谷光和彦再次开始思考,为什么有时会在对方眼里看见惋惜这一情绪?这简直是他这么久以来最不能理解的事情。
难道不是应该恨他作为研究员所做的一切,或者厌恶曾经那些毫无作用的伪善,以及对这个地方和人感到恐惧。
至少从刚才的反应来看应该是这样,总之不管怎么想,都不该和惋惜这一情绪搭边,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谷光和彦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将这个毫无意义的行为归结于作为研究人员所剩无几的好奇心。
最后得到了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他看着人一笔一划写下:[因为我感觉你本可以走上更适合自己的道路,你并不适合这里]
如果再早几年的话,谷光和彦搞不好还会因此感到宽慰,你看,这不是有能够理解他的人在吗?
但是现在的谷光和彦不会了,对于自己犯下了怎么的弥天大错他再清楚不过,那行字从对方笔下出现简直讽刺至极。
受害者会对加害者产生好感甚至是同情的情况,一般被称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嘴角勾起个近乎自嘲的笑容,他低声说道:“那么你现在应该怨恨,恨我这个因为自私和懦弱踏上了这条路的家伙。”
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每张报告后面都是血淋淋的生命,即使有人是死有余辜,但也有人是无妄之灾,而且他们都不该经历这些惨无人道的实验。
无论自愿与否,是否有苦衷,双手沾染上鲜血的那一刻都不再无辜,作为加害者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不要像我一样。”这是谷光和彦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这次谈话并不是全无收获,他想要做的事情多了一件。
尽己所能收集证据,为未来准备摧毁这个庞然大物的人们做出一点贡献,算是对过往犯下的过错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