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乱了。
最开始占上风的是鸦仙,他指挥妖族攻城,平凡的城墙炮弹压根挡不了妖术;但很快,神使出剑,一步杀一妖,几乎没有妖能在她剑下存活一息。鸦仙大怒,亲自与神使缠斗,遮天蔽日的鸦群占据了长安上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红衣神使如同黑夜中的赤日,忽闪忽现。后来他听说鸦仙与神使本是势均力敌,但他从天牢逃出来时,那轮烈日仿佛油尽灯枯一般,在鸦仙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长安百姓惊慌失措,向城外出逃。皇帝的精兵全被调去前线,他混在浩荡人流中,无人认出这个本该在天牢里的死囚。但他一介书生,甚至是刚从牢狱之灾中脱身,囊中羞涩到掏不出一文钱的路费。他不得不假称自己是云游道人,混进一支信太上老君的富商车队一路南下。
长安在他背后化为废墟,化为大火,化为灰烬。
天下那么多的道士,富商当然不是善心泛滥才带他走,而是因为他在富商面前表现了隔空取物的奇术。白手起家到家财万贯的富商当然有慧眼识人之能,这隔空取物的确在他们被暴徒打劫时救过几次命,他由此赢得了富商的尊敬。
富商说:道长何必藏于名山,不如和我一同经商,后半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谈及名山,空云道长修道之所浮岚山在川蜀一带,和他的家乡很近。他心中一动,推辞道:多谢先生。贫道与空云道人神交已久,因你要路过浮岚,故而与你短暂同行,但更长久的许诺,贫道便不敢应了。
富商不便强求,叹息道:真可惜啊,你还那么年轻,就要远离红尘了。
一个月后,车队入川,他和富商分别,先回了一趟家。长安的妖乱已经平息。在他们奔逃的时候,皇帝被鸦仙杀死,但红衣神使在离去前给予了鸦仙一击重创,使他不能够再亲临前线。镇国将军从南疆带来了克制妖族的兵器,和副将燕氏共同平定了妖乱,群臣拥立镇国将军为新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轰轰烈烈的妖乱以如此滑稽的方式写下最后一笔。
蜀道难,是以他相信自己的家乡不会受到战争的侵扰。然而远远望去,家中的几亩农田竟已荒废。无人修缮的房屋是野草的安乐乡,屋顶仿佛覆了一层朦胧的霉。他不敢置信地绕到后山,入眼的是父母的墓碑——
他在长安入狱的噩耗传到蜀地后,他父母以为他真是大齐的叛徒,悬梁自尽了。
他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自此了断尘缘,终生没有再回故乡。
在赴京赶考前,他把蛇妖送给他的夜明珠埋在门前桃树下。如今他把明珠挖出,又想起化身血雨的蛇妖。他不相信她就这样死去了,她像飞蛾一样扑来的那一夜,美丽得近乎永远。
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浮岚山的茫茫大雾。他记不得自己在山路上走了多久,只记得他第一眼见到空云道人时,道长正在山顶耕作。他们都为对方的突然出现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传说中的神使竟然亲自下田,当然,空云道人更没有想到,会有凡人走出浮岚大雾。
空云道人对这个奇异的凡人很是和蔼,听完了他的故事,若有所思。道人问:你遇见了蛇妖,她竟然没有杀了你吗?
他疑惑不解:蛇妖为何要杀我?她一路上都在救我。
空云道人说:那你是不知道蛇妖的习性。化身为人的蛇妖有两条命,第一条命在自己的躯体里度过,但再生的蛇妖必须找一具凡人的尸体寄居。你收下了她的花,就是答应了她借用你身体的请求,此后她随时杀了你。你可知蛇妖一族的族长澜看中了当今皇帝的叔父,将他抢回了领地,在当年掀起多少风浪么?
真相如同一道再次被撕裂的伤疤。他像是没听懂空云道人的话那样,忽然问道:那蛇妖和神使同归于尽后,还活着吗?
空云道人说:我不知道,命运有它的安排。
他向空云道人下跪:请道长收我为徒。
无论是孤身上浮岚的决心、明珠照大雾的幸运还是天生灵根的机缘,都汇入命运的洪流中。命运令他走向空云,是以空云没有拒绝。空云道人教他断绝七情六欲,修云鹤心法,求无上之道,还赐给他一个名字:明灭。
命运如风,而人是风中之灯,明明灭灭。
他再也不会老了。
五十几年后,又是一次浮岚山论剑,他见到了盈姬。这个女子战胜了所有对手,空云道人请她来屋中喝一盏茶。盈姬喝了他的茶,却没有收下空云道人要赠予魁首的玄逆炉,她说她是神使,胜之不武,还是留待后来者罢。空云掐算一番,没对这个凡人出身的神使说什么,叹了口气,让将明灭送她下山。他向盈姬打听了些凡间的事情,偶然得知盈姬曾在长生泉点化过一只蛇妖,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