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不会记得她了,五十几年过去,哪怕是石碑都蒙了厚得能遮住刻字的灰。但盈姬说,她感应到栖霜没有死,再过些年岁就会醒来。
将明灭在卧房了打了三天的坐,还是向空云道人辞别。空云站在田埂上,神情没有意外:我知道你是会离开的。你到底还是学不会我教的静心,这便是天命罢。
三叩九拜后,将明灭离开了浮岚山。
功名利禄是慢性毒药,他本来无意再出风头,但路遇邪祟作怪,他忍不住收拾了一番。这恰好被附近的道士瞧见,把他迎回道观做观主。邻县的道人得知他会除妖,常常请他出手相助,恰好救了个爱写话本的小娘子。小娘子苦愁于赚不到钱自立门户,神秘的道长给她提供了灵感,以将明灭为原型的话本问世后风靡一时,传遍大江南北,甚至上达天听。皇帝召见他,问了许多关于治国理政的意见,将明灭推说不知,人间的事当然由人皇把控,与他们尘外人无关。这应答合了皇帝的心意,于是尊奉他为国师。
他前二十年追求的功名利禄在半个百年后尽数加于其身,比小娘子话本里的故事还要荒唐。
而他在人间遇到的第一个故人,是鸦仙。
皇帝晚年身体不好,皇后便顺理成章地垂帘听政。这个风华绝代的美人身上萦绕着妖气,但将明灭查明她的确是人身,且过往和妖没有半点干系。回鹘侵扰大殷边境,朝中无将可守,皇后举荐了自己的表弟,而表弟不负所托,杀得回鹘大败而去。皇后下旨封他为安庆侯。将明灭不上朝,所以在庆功宴上才第一次见到安庆侯,那少年的长发黑如鸦羽,正是曾经在他眼前引来天降大火的鸦仙。
鸦仙也认出了他,但两个不属于凡人定义的人默契地保持了表面的和气,向对方遥遥举杯。
当晚他潜入了皇后宫中,她和鸦仙都在寝殿等着他。鸦仙向他解释,他此次不会破坏大殷百姓的安宁,会通过外戚上位站在人间权力的顶点。
修道带给了他和鸦仙平等对话的底气,从前能被鸦仙轻易碾死的蝼蚁,如今也成了妖族必须慎重对待的国师。他问鸦仙早就成了神使,为何还要纠结于凡人的权力,鸦仙说:我想探究宇宙的终极。妖的寿命很长,神使的寿命更长,但宇宙没有生死的分别,我活得再久,也不能知道女娲因何而诞生。我想和天地沟通,但只有在万人瞩目中走上祭坛的帝王才能拥有这样的机会。从前的帝王向天地询问自己的大限、询问朝代的更替,全都是些庸俗得不能再庸俗的问题,我想,只有我自己去问了,我才能知道答案。你又为何回到人间呢?
鸦仙坦诚如此,将明灭清楚,他是想和自己结为同盟。他沉吟片刻,道:我好奇蛇妖当年为何宁可与神使同归于尽,也没有杀死我。
他知道那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恨,但除了爱恨,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他不知道,答案只在栖霜的心中。
鸦仙赠送给他一块芝玉,作为从前怠慢他的赔礼。他们相安无事地迎来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太后摄政,再然后,迎来了神使怜卿的一封信。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国师先前不与我们同行,也是因为心绪混乱时,唤不出鹤灵,所以只能远离清醒的栖霜。”怜卿替他解释道。
我头一抽一抽地痛:“我宁愿你别告诉我。”
怜卿摊手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知道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明智地没有在这话题上纠缠,“我们现在先南下?南方入春早,栖霜醒来得也早些。”
怜卿不反对也不赞成,却听将明灭问:“醒来后,你会把这些告诉栖霜么?”
我反问:“你希望我告诉她吗?”
将明灭说:“我不知道。”
“南下罢。”我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其他的交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