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衣的少年忽然出现时,金明殿的诸位新科进士还在饮酒吟诗。齐朝惯例,考中功名后皇帝会在金明殿邀请他们共赴晚宴。虽然不知为何皇帝还没有来,但御前公公宣布他们可以先开宴。时已黄昏,无数枝长烛却把殿内映照得仿佛夏日的白昼,金碧辉煌恰似宴中诸公。这年的进士没有一个来自妖族,金明殿那样反常的光芒其实是不祥的,但凡人对于命运无知无觉。他不爱出风头,坐在角落自斟自饮,于是这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第一个对视的人就是他。少年黑如鸦羽的长发像光滑的绸缎,长得仿佛一片玄色衣摆,在大殿平整的砖石上拖曳。而漆黑无光的眼睛仿佛磁石一般,令他无法移开视线。
不知为何,殿中诸人没有注意到少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令大家以春风为题作诗,坐他旁边的中年进士把酒盏喀哒一搁,接道:春风夜发一树雪!另一个二十来岁的进士立刻鼓掌恭维道:好句,好句!
因为美好的未来正在眼前,他们笑得如此畅快。
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了少年的声音:你身为凡人,却与妖厮混么?
在热闹大殿的他居然能够把少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喧嚣的人声和轻细的声音交叠,令他魂魄悚然一震。少年走到他身后,他想起身逃走,却发现根本动不了哪怕一根手指。
少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帮帮我吧。
再才华横溢的人也描绘不出这滔天的大火。少年话音一落,眼前的锦绣画屏和红烛一同燃烧,凡人的华服腾起烈焰,好似除夕夜的烟花齐齐绽放,烧得血肉滋滋作响,几乎要盖过那些进士们临死前的尖叫。一只焦糊的手穿过火焰抓住他的衣角,将死之人发出轻微的嗬嗬声,但很快,手便无力地垂落了,他悲哀地发现那具艰难爬行到他身边的尸体没有完好的肌肤,像一块……是一块被烧得黑糊的肉。
此时此景,恰如十八重地狱中的火海倒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无法想象它会出现人间。
滔天的火焰似有灵智一般,避开了他的衣角。背后的少年把纤细的手伸入他的衣襟,摸到了他藏在怀中的桃花。
哦,蛇妖要带走你。少年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你也会成为我的孩子。
他听不懂少年在说些什么。偌大的金明殿只剩下他们二者尚有呼吸,如果少年愿意,唯一的凡人也可以悄无声息地成为这堆焦糊的一员。或许是因为惊吓,他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陌生了:……你还是要杀了我?
少年说:没那个必要。今日皇帝没来,虽然可惜,但太蠢的人也当不了我的对手。当然,你身为天子门生应该会去找皇帝寻求庇护,那么你可以告诉他,人族背信弃义,不愿容纳妖族进入他们的朝堂,所以天降业火,把这些抢走了妖族名额的假进士烧了个干净。
他倒也没有那么蠢,道:这是帮你做事,陛下一定会杀了我。
少年笑道:那你就隐姓埋名地离开长安,假装自己也死在了这场大火里——你会这样吗?殿试之前,蛇妖没有提醒过你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皇帝根本不在乎你们这群考生的命吗?她一定告诉你了。但你既然出现在了金明殿,那就证明你被荣华富贵迷了眼,决定铤而走险。赌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这样的人,我实在见过太多了。
再后面的话他忘记了,因为栖霜突兀地插入了他们的谈话。无数条小蛇游出火海,汇聚成栖霜美丽的身影。与其说面对着他,她更像是直接面对着少年:鸦仙大人,您非要横刀夺爱的话,我当然没有办法。
原来那少年就是鸦仙。他以为鸦仙是个白发老头,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年轻俊秀……不对,妖的人身都是随手一捏的皮囊,少年的外形也只是他的选择罢了。
妖与神使的对答没有凡人插嘴的余地。鸦仙抽回手,淡淡道:他要自寻死路,我有什么爱可夺?你们走吧,替我向澜问好。
栖霜说:问不了。姐姐快要死了。
鸦仙平静地回答:是么?你节哀罢。人的两辈子也抵不过妖的半生。你们化为人身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死亡近在眼前。
栖霜扶他起身,大概是坐得太久,他膝盖软得走不动路。她背着他离开,像一阵隐秘的风与匆匆忙忙跑来救火的宫人擦肩而过,但似乎无人注意到他们的行踪。离开了火场,那血肉烧焦的糊味却依然萦绕鼻腔,等栖霜在郊外树林中放他下来,他再也忍不住,对着蓬草一阵翻山倒海的呕吐。
栖霜默不作声地递来一块手帕,他去溪边漱口,把擦过嘴角的手帕一并洗干净后交还给她。
我们去北疆罢。栖霜说,人和妖将要开战,北疆虽然冷了些,但还算太平。
他问:这几天你其实一直都在我身边看着,是么?你想要我和你去北疆隐姓埋名过完后半辈子,是么?
他一说话,胃又痉挛了,但该吐的早就吐了个干净,于是剩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栖霜抚摸着他的脊背,避开了前一个问题,温柔地反问:你不愿意?
他说: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鸦仙太残忍了。我知道他是神使,但神使就能随意杀人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