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叹了口气,道:那你还是要找你的陛下送死。
他握住栖霜的手,恳切地发誓:我这番是大功在身,必定能活着回来,然后我和你一起,再也不分开。
栖霜盯着交握的手许久,忽然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她说:祝你一路顺风。
他去击鼓报官,果然受到了皇帝的接见,全副武装的守卫把太极殿围得水泄不通,不像在接见功臣,像审人。他跪在冰冷的地砖道出金明殿的见闻,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你是怎么成功逃走的?
他愣了一下,说:鸦仙想让我帮他做事,但我不愿意。
九五至尊敲着檀木桌,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阵,问:朕又怎么知道你现在就不是他的帮凶了?
他大惊失色地叩首:臣对陛下一片忠心!
他没有看到皇帝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君王极其凉薄地说:那你就用死向朕尽忠吧。
皇帝宣称凡人背弃妖族乃无稽之谈,反而是鸦仙蛊惑学子在金明殿放火导致死伤无数,正式与妖族开战。这个被蛊惑的学子当然要拉来祭旗。他被侍卫割掉了舌头,丢进大牢里等死,嘴里血流不止,腥味冲得他又一阵干呕。当然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有血滴落下,染红了本就肮脏的囚衣。
没有活路可走。虽然皇帝和鸦仙都不想让这批进士活着,但皇帝比鸦仙更想要他死,甚至说,死在鸦仙手里或许是更好的解脱,至少不会株连父母。鸦仙和栖霜都猜到皇帝不会信任他,可笑他还以为自己能靠这番死里逃生犹不改的忠心加官进爵,在人心这一点,他还不如妖看得透彻。
栖霜,你还在我身边吗?他问。穷途末路猪狗不如,发出来的声音不成字,是比杀猪还难听的惨叫。
但栖霜听懂了。一双冰冷却柔软的手覆盖了他的双眼,蛇妖从阴影中站起,说:我一直都在。
无数条蛇从她脚下涌出,所过之处狱卒竞相昏睡。她抱着他悠闲地走过天牢廊道,仿佛在大街漫步,他又为妖族的强悍吃了一惊。鸦仙根本不需要跟人族开战的正当借口,凡人的生死不过是大妖的一念之间。那皇帝为什么敢挑衅妖族?是狂妄得失去了判断,还是……
一把剑切断了栖霜飞扬的长发。原本它将要插入栖霜的心口,但栖霜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蛇妖皱眉,向剑的主人挥出血气缭绕的一掌,她持剑抵在胸前,泛着荧紫光芒的漆黑剑身竟把血雾吸收了。
先前还游刃有余的栖霜冷声道:神使大人怎么也掺合进来了?
持剑的朱衣女子很无所谓地反问:鸦仙不也是神使吗?
两句话之间,她们已经交手数十个回合。女子的剑轻易就挡下了栖霜的掌风,栖霜又要保护他,又急着脱身,在她招招毙命的攻势下逐渐不支。本来就是他把栖霜牵扯进来,他心中有愧,对栖霜悄声道:你丢下我走吧,我本来就该死在这里的。
栖霜大概没有听到他的话。诡异的剑向他呼来,栖霜一掌打偏了剑身,但陌生神使凌空一跃,腰身扭出几乎不可能的弧度,顺着打偏的方向将剑插进了栖霜另一边的手臂。
栖霜闷哼一声,带着他重重跌倒在地。神使把剑尖对准她的额头:剑涂了毒,你越挣扎它侵入得越快。看在你我同有娲皇血脉的份上,我可以——
神使的话还没说完,栖霜的肉身忽然失去了实质。
一阵铺天盖地的血雨落下。这是怎样的一场雨!足够令山峦崩塌、令河流改道,满眼都是那密不透风的血红色。
等到雨停,持剑神使和蛇妖一并无影无踪,留下他趴在粘稠的血泊中,耳旁飘来栖霜最后的声音:狱卒只会昏睡一炷香,你……
他艰难地爬起来,喊她的名字:栖霜?栖霜?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牢房回荡,他惊觉自己被砍掉的舌头竟然重新长了出来,而囚服化作了黑白二色的宽松道袍。
这是栖霜留给他的鲛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