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去过许多地方。不会沾湿的纱裙是由南疆的火蚕丝织成,而夜明珠则是东海鲛人自眼眶流出的心头血。她说这些都是病患们非要付给她的诊金,她治病本来不求回报,既然缘分让他们相遇,那她就帮忙治病。于是他想问:你送我夜明珠,也是因为缘分吗?
没有问出口,他害怕所有答案。
栖霜得知他要去长安,很是高兴,想同他一起去。她把九州东南的天地逛了个遍,但北上需要鸦仙赠予给妖族后辈的令牌,否则没有文牒的栖霜进不了长安。
他是第一次知道,在鸦仙的那一支妖族外,还有蛇族和草木之祟。蛇族和娲皇同源,因此蛇妖化人没有动物的体征,只要不是成天在水里游来游去,没人看得出栖霜是妖。娲皇补天而去后,蛇族在长生泉隐居避世,和以鸦仙为代表的妖族失去了联系。
他说:但是伪装成我的仆从进京……会不会有点委屈你?你可以去找鸦仙试试。
栖霜摇头:我族长辈告诫我不要和鸦仙扯上关系,他的野心太大了,心火太盛,容易把自己烧死。
他问:这么说来,你没有野心么?
蛇妖低头想了一会,难得地露出羞涩微笑:我的野心是游遍九州……是不是有点幼稚?我想看雪,看海,看那些在长生泉看不到的风景。
那笑容如此美丽,令他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殿试在三月底,晚春。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春天,一人一蛇行过开满春花的山野,蛇妖喜爱万紫千红,一路走走停停,从官道跑进花海,摘下花枝上最高的一朵,插在鬓间。她不大会像人类姑娘那样梳头,蓬松的发髻漏下几缕碎发,在东风中缱绻地飞。
人面桃花相映红最该形容的其实是妖,那张脸倘若艳丽至极,便不像自泥土中站起的凡人。
进京路上那些日子他睡得很不好,有时他担心自己白费力气,白白浪费了路费,有时他又忍不住幻想,要是考中了功名……尽管希望渺茫。那夜他躺在驿站的床板,睁眼瞪着房顶,忽然被一片月光扫到了眼睛。是一只白如羊脂玉的手推开了窗户,像一条蛇那样从缝隙间钻进来,长长的指甲嵌在纤纤玉指间,符合了凡人关于妖物的所有想象。
他倒是没有被吓到,迟疑着唤了一声:栖霜?
手的动作一顿,飘来栖霜诧异的声音:你怎么还没睡?
他道:我睡不着。只是你撬我窗子作甚么?
栖霜道:是这样啦,我听说桃花放在枕边能安神,想把今天摘的那朵偷偷给你来着。
倘若是别人说这番话,他必定是不信的,但出自栖霜之口,他便再无怀疑,毕竟如果她有害人之心,这一路上他早死了百回千回。他说:你进来罢……从门进来。
栖霜只听到了前半句,干净利落地将窗户推到底。月光照得鲛纱流光溢彩,她像一只被烛火吸引的莹白飞蛾翩翩而来,落地时比一片雪还要轻盈。
他不敢长久地注视她,低下头,道:人不会做这样的事,男女有别,你撬窗而入是要被大儒们好生批判的。
栖霜扑哧笑了:妖为什么要关心大儒怎么想呢!难道你们那爱吹胡子瞪眼的大儒管得了我?
他不解地问:你既已化身为人,竟不需要模仿人么?
笑嘻嘻的女妖在他床沿坐下,很随意地踢了踢腿:看我心情——哎哟差点忘了正事!给你。
她手腕一转,空无一物的掌中忽然开出一朵鲜嫩欲滴的桃花来,露珠在花瓣间滚动,仿佛刚刚才被她摘下。
这朵花是不会枯萎的。栖霜说,哪怕你死去了,它也仍然停留在盛放那一天。
他被她的惊人之语哽了片刻,道:人也不会轻易谈论死的,不吉利。
栖霜摇摇头,反驳道:我觉得死之于人,就像人之于妖,正因为死字当头,所以人不敢浪费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