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真言被染上浓重的死气,原本的金光被黑气所取代,宛如藤蔓一样,死死缠在阴长生的手腕上。
这倒是完全出乎阴长生的预料。
他目光阴沉地看向金字真言的来处。
陆宴白或者说是杀印已然清醒了过来。他脸上妖异的血色纹路妖异明艳,仿佛已彻底镌刻入骨,睁开的眼瞳淡得近乎灰白的金色,空洞得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绪,只有无悲无喜的漠然,以及深处一点摇曳不定却实实在在燃烧着的毁灭欲。
即便完全失去了意识,也会凭着本能来保护她吗?
阴长生心中难得掠过一丝烦躁。
这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挥袖震散腕间已然的真言,身影诡异地平移开,极为勉强地闪过陆宴白随之而来的又一次攻击。
魂魄归位的杀印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炼化着剩余命魂珠的死气,阴长生能够感觉到,自己应对得越来越吃力。
可以肯定,不用多久他就会完全招架不住杀印的攻击了。要在那之前,尽快带着善印进入引魂渊。
还好他早有准备。
阴长生单手掐诀,四周维持在大殿之上的结界破了,周遭深不见底的黑暗霎时褪去,露出四面真实的模样。
侧殿早已倾塌了大半,断木残砖暴露在天光之下,从四面八方被牵引至此的阴煞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从每一个缺口疯狂涌入。
阴煞的数量实在太多,几乎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纵然杀印再强,面对着近乎无穷无尽涌来的阴煞,无论如何也得被困住一段时间。
确认杀印被围困在中央没工夫再来管他,阴长生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不再多耽搁,身影化作一道迅疾的黑雾,径直掠向尚在沉睡中的满月,卷起她,径直进入了引魂渊的裂口。
眼前光影变换,时空颠倒。
空中漂浮着大小不一的陆地碎片,仿佛某个世界被暴力摧毁后剩下的残骸,头顶是压抑的血红色天空,没有日月星辰的流转,只有一种凝固的暗红,像是永远失去了改变的可能。
前代妖王就是死在了这里。
这里随处可见各种战斗与毁灭的遗迹,巨大如宫殿的妖骨,失去光泽的武器残片,甚至还有许多阴煞的尸首,有的已化为枯骨,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狰狞姿态,鲜活到栩栩如生。这一切都随着引魂渊被封印沉寂了百年,如今却纤毫毕现,像是又回到了妖王陨落的那一日,每样东西的痕迹清晰可见,在这里,时间好像从来不曾流逝过,被封存起来,直到现在。
阴长生对承载着过往记忆的古遗迹置若罔闻,他并不想要探究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对于上代妖王为何会陨落在这里也根本不感兴趣,他在意的只有一样东西。
就是妖王陨落后的残骸。
那是所有死气的源头。
阴长生穿过空中的无数碎片和妖尸不断向下沉潜,越往深处,死气越浓郁,周遭的死寂感也越重,连那些漂浮的碎片都变得更加巨大,如同记录着当年那场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战斗。
终于,他抵达了引魂渊的最底端。
一片无边无际的湖面铺展开来,颜色漆黑如墨,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平静地倒映着血色的天空,妖异而静谧。
湖边岸上,散落着不少体型较小的妖物尸首。它们姿态各异,看得出多是被骤然爆发的死气瞬间夺取了性命,有些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惊恐与茫然。
阴长生将满月放在一旁,迫不及待走向黑色的湖面,他伸出手,掌心向下,对着平静无波的湖心运起法力。
毫无反应。
湖面连一丝波纹都未泛起,更别提他预想中的蕴含磅礴死气的残骸破水而出。
阴长生蹙紧了眉。
难道不在这里?
不应该,所有他找得到的记载,以及他自己的感应都指向此处。
引魂渊的核心,除了这里,还能在何处?
他不信邪,又接连尝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力道大,甚至搅动了四周的死气,可墨色的湖面依旧死寂一片,毫无回应。
“这里就是引魂渊?”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旁边响起。
阴长生一惊,他回头,这才发现被他放置在一旁的满月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
她从地上起来,神情之间并没有突然在陌生地方醒来的惊慌失措,反而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她抬头打量着四周,发现这里很安静,除了她刚刚发出的声音外,连风声都没有,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放逐之地。
这里就是引魂渊。
不用等回答,确定的答案直接浮现在她的心头。
阴长生眯起了眼睛,趁着她观察四周的工夫,不动声色观察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审视的纯粹好奇。
这太不正常了。
满月细细打量完周遭,才将视线收回来,落在了离她不远的人身上。
这张脸,她曾经在织梦兽的梦境之中见到过,并不陌生。
可除此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并非她主动探寻的信息,如同水面的倒影,自然而然浮现在她的感知中。
这也是善印的能力之一吗?
阴长生紧盯着她的脸,没有放过她神色的任何变化,见她目光沉静,始终毫无疑惑,一个猜测旋即浮上心间:“你好像知道我是谁?”
以前他虽同她见过面,但都是以清虚子的模样,还从未以他本来的面目示她。
“自然。”满月瞧着面前的人,稍稍歪了下头,“云华道人,阴长生。”
听到云华道人四个字,阴长生的眼中闪过一抹暗色。
“你做了这一切,杀了这么多人和妖,只是为了得到妖王的尸骨吗?”满月静静望着他,虽是疑问句,语气却是毫无波澜,好像一早就笃定如此,“可惜以你的力量,是无法撼动的。”
阴长生怔愣一瞬,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她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就连他的那些徒弟也只以为他想打开引魂渊,是为了将更多的死气带入人世,并不知道他实际的野心要大得多。
没错,他真正想要的,是将自己锻炼成最为强大的容器,炼尽整个引魂渊,成为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存在。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她能够醒来确属意外,可也仅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