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长生不想和她浪费时间,当即催动灵力,周遭比引魂渊外浓郁数倍的死气被引动,立时聚合起来,凝成数条触手,从不同方向朝着满月袭去。
满月站在原地,没有任何闪躲的意图,任凭那些死气形成的触手缠绕在她的身上,将她绑定。
阴长生看她似乎没有反抗的打算,一心以为她自知实力差距放弃了挣扎,正要不动声色松口气,却见她只是稍动了动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莹润的月白色善印光华无声流淌,瞬息之间化作一条似虚似实的幽蓝链条,无声无息地缠绕在她手腕上。
下一瞬,束缚在她身上的黑色触手尽数被无声地消解,重新化为缕缕死气归于空中。
满月好奇地感受着整个过程,完全没留意到对面人的一脸错愕。
“善印化形……”阴长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通过了试炼?!”
满月这才抬头,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阴长生心头一凛,不再有所保留。他右手猛地一抓,引动四周浓郁的死气,化作百只漆黑利爪,凄厉啸叫着从四面八方攫向满月,务求一击必杀。
而这一次,满月依旧没有闪躲的意思,可她腕上的幽蓝链条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她身前无声游走,顷刻间,便飞快地缠绕上每个向她袭来的漆黑利爪。
细微的链音在死寂中荡开,被链条缠绕束缚的利爪骤然僵停。
“看起来。”满月瞧着他,幽蓝链条轻轻摇曳在空中,映入她平静的眼眸里,“你好像也不是很强。”
话音一落,半空的黑爪齐齐碎裂开来。
阴长生脸上始终掌握一切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
怎么可能?!
阴长生心中剧震。
他很清楚即便是杀印在这里,也断然不会这么轻易就化解开他的攻势。
阴长生不死心,接二连三又快速发起了进攻,攻势更加猛烈,如疾风骤雨一般令人猝不及防。
然而,结果却都与先前如出一辙。
满月都没有多余的动作,那些幽蓝色的链条像拥有自己的感知,轻而易举就挡下了所有攻击,反倒是阴长生被反噬,七窍流血。
他能感觉到,这是一种与他的认知完全相悖的力量,和杀印那样充满压迫感的毁灭之力截然不同,乍看之下如此平和,甚至有些无害,可结果却惊人地强大。
怪不得百年之前,妖王会死在善印手上。
阴长生抬手拭去脸上的血迹,阴沉地看向满月。
满月也终于在一次次的防守中确认了自己所拥有的力量。
“只有这样了吗?”
满月一瞬不瞬瞧着阴长生,语气中并无挑衅之意,就像只是在确定一个事实。
阴长生咬咬牙,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他素来不是逞凶斗狠的人,又准备像之前那样逃走后再做打算,可不等他有所动作,满月已是抬起手,五指微收。
霎时间,幽蓝链条疯狂生长,阴长生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链条捆绑在原地。
阴长生盯着缠绕在自己身上散发着温润光华的幽蓝链条,惊骇不已。
而就在链条缠绕住他后,满月明显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自发涌入她的脑海。刹那间,她看到了很多东西,年少时孤僻怪异的阴长生,爱躲在玄都观藏书阁看书的阴长生,第一次发现死气欣喜若狂的阴长生,还有妖邪之乱那夜的阴长生。
满月闭上了眼。
阴长生被这些诡异的链条紧紧捆绑,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周身的庞大灵力都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束缚,发挥不了一点作用。
“你的恐惧,我看到了。”
声音响起,再次睁开眼,满月的神色已不复之前。
阴长生一怔,惊疑不定地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完全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你看不起他们,对吗?”满月静静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他,直达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那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所在。
“你觉得他们是蝼蚁,是棋子,是最普通又平凡不过的存在,而你是天才,是这盘棋的执棋者,所有人,所有妖,自然都该为你而让路。”
说这话的同时,万妖街一幕幕在满月的脑海中闪过,和一直仇视着妖族的除妖司不同,阴长生并不仇视妖,他只是不在意。就像他同样也不在意人,所以他做得出最残忍的事情。
那就是牺牲一整个世界,只为了成就他的野心。
“成王败寇罢了。”生平头一次,阴长生失去了全部的表情,不再有讥诮,也不再有运筹帷幄的从容,甚至连不满愤懑也无,他只是冷冷瞧着她,试图维系自己最后的骄傲,“是我棋差一着,没想到连你都能通过试炼……动手吧,杀了我。”
“杀了你?”满月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嘲弄,“那样太容易,也太便宜你了。你虽自傲,但并不自大,死亡对你而言,只是一种计划失败的结果,甚至算不上惩罚。”
阴长生的神色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你想做什么?”
“我会剥夺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让你变成那些你最看不起的人。”满月笑起来,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却极尽残忍,“这,才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阴长生一僵,脸上的冷然立时被一种混合着震怒、难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休想!你做不到的!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满月没理会他,她双手结印,链条不断地收紧,阴长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引以为傲的、与引魂渊死气完美共鸣的强大灵力,正在被身上的幽蓝链条一丝丝、一缕缕地抽走。
链条的光芒将他彻底笼罩。
待光芒止息,阴长生已不复存在,只有像梦种一样的光团落在了地上。
满月弯腰拾起梦种,看着手上的东西,她的笑容淡了下来,眼中并无任何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
阴长生会永远活在他的噩梦之中,在这里,他将一遍遍遭受他最不愿经历的事——成为一个普通人。
这是满月所能想见给他最大的惩罚。可即便是这样,那些因他而离开的妖和人,也再也不能回来了。
满月收起梦种,链条轻鸣一声,飞回了她的腕间。
就在这时,一种冰冷的注视感,如芒在背般骤然锁定了她。
满月微怔,回头看去。
在漂浮的碎片与浓郁死气之间,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白发,金瞳,脸上蜿蜒着妖异的血色纹路,冶艳而诡谲。正淡漠地瞧向她。
他终于来了。
以她最不希望看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