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像是在这里度过了很漫长的一段岁月,在极致的痛苦中浸泡着,任由那些痛苦经过她,穿透她,一次又一次,直到痛苦止息,悲伤蔓延,再有意识,她就回到了这里。
篱笆围成的小院,中间是用茅草简单架起的小屋。
她终于记起,在这座小屋中,她和阿娘一起共度的那些岁月。
那是在最开始,她还不曾感受过这个世界的种种糟糕,也不曾有前世的记忆。
“阿娘,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满月坐在土石门边,双手托着脸,看着头顶一望无际的如洗碧空。
这里的天气很好,风很轻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切都和最初一模一样,时光经年流转,只有这里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过。
“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呢?”年轻女子坐在她的身旁,与她保持着同样的姿态,她很年轻,还停留在满月记忆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一个只比她大几岁的姐姐。
满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女子也不急着追问,等着她自己想说再说。
“璇玉大人总是不满意我,我能感觉到,她认为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善印。”满月整理着语言慢慢道,“或许因为我不够勇敢,无法承担起整个妖族的责任,所以连通过试炼的资格都没有。”
“那么你呢?”女子笑着看向她,很温柔,“你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呢?”
她的想法?
满月一时倒是被问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位置,手捧上去,她闭着眼睛好好感受了下,才道:“我好像……并不是这样认为的。”
“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我认为……”满月犹豫了下,才道,“我认为善印从来不是被动的责任,而是主动的意愿。”
“主动的意愿?”
满月点点头:“是我自己的意愿,不是外界强加给我的,也是善印必须要求我这样做的。如果只是那样的话,我和一个工具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那样,她只不过是一个被善印所摆布的棋子罢了,善印要除邪惩恶,她就要除邪惩恶,善印要建立新的秩序,她就要建立新的秩序。
或许如果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本地妖,大约也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可是有前世记忆的她,却根本不想要这样,不想成为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被操纵的傀儡。
满月原以为自己说了这么叛经离道的话,阿娘一定会很生气,但女子听罢,却没有她所预料的反应,仍旧温柔地追问:“那么,你的意愿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放在过去,满月可能会思索很久仍得不到答案,她自幼生活的环境险恶,很多事身不由己,相比于主动去做点什么,她更习惯于被动地应对什么。
被动地生活在三危山,被动地等待着原著中炮灰的命运来临,被动地被推出三危山,被动地陷入一次又一次困境,被动地来到盛京。
可经历过万妖街和阮阮的事情,经历过那些浓稠如墨的悲伤痛苦,她深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变了。她不想回到过去,也无法回到过去的那种模式。
“在我还睡着的时候,我听到有一个地方在召唤我。”满月仰头,继续看向天空,“我很小的时候,在三危山,过得很糟糕,我总是幻想有一个地方,那是一个美好的地方,不用时刻担心被吃掉,也不用违心去做不愿意做的事,在那里,我可以很安心地生活。长大后,那样的幻想就逐渐离我而去了,或许是因为我清楚那只是做梦。但这一次我知道,我的幻想在召唤我。那个地方,就是我想到达的地方。”
满月并不是一个习惯讲自己事情的人,她很少一口气讲这么多话,女子全程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斥责她的不切实际。
“也许,这件事到最后我仍旧会发现那确实只是我的幻想,可是如果不试一试,我总觉得我一定会很遗憾。”满月捂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除此之外……”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女子笑了笑:“除此之外什么?”
满月的目光闪了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罢了,这是我的一点私心,或许……不可以。”
“可是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善印不是被动的责任,而是主动的意愿吗?”
“是这样的,可是……”
可是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件事,是身为善印的她无法做到的。
女子已然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她没有评价对或者不对,只是摸了下满月的头,语气轻柔:“你说不可以,那么就不是不想了?你不如问问你的心,到底在告诉你什么?”
“我的心……”满月喃喃着,低下了头。
——“杀印注定会带来毁灭与杀戮,等他的魂魄完全归位,世上无人会是他的对手——除了你。”大妖的话回荡在耳边,“所以你一定要杀了他,才能恢复旧日秩序。”
“我的心告诉我,我想要……”
——原著里,魂魄归位的陆宴白确实像大妖说的那样,穷凶极恶,无情也无心,杀了很多人,很多妖,差一点就毁灭了世界。也许正是有这样的佐证,她才对大妖的话深信不疑。迟早有一日,她必须要杀了他。
可是。
“我想要……”
——“你真身是什么?还挺能跑。”路人脸少年双手叠抱在胸前,好奇地看着她。
——“那边是死路。”九曲地宫里,他的瞳孔映为了浅金色,“不想死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