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金色的眼瞳,如同淬炼到极致的琉璃,清晰倒映着面前人的模样。
这个他寻找了多年的人。
一切终于要结束在这里了。
陆宴白抬手,就在他要祭出指间的符箓时,心口处,却毫无预兆地收缩了一下。
陆宴白动作一顿,蹙了下眉头。
紧接着更大的痛苦自心口处袭来,仿佛有一只冰冷的利爪探入胸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陆宴白闷哼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汹涌的死气自心脏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体都瞬间失控。
阴长生看到陆宴白这副模样,先一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松开了准备掐诀的手,那种运筹帷幄的笑容再度出现在他的脸上。
死气终究还是反噬了他。
“哈哈哈……”阴长生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充满了讥诮与怜悯,“我的好徒儿,命魂珠可是我给你的,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没有任何准备吧?”
命魂珠炼化的速度比以前更快,自然,反噬的速度也会更快。
这就是阴长生的图谋。
陆宴白对此早有准备,可反噬的时间还是比他预想中快了不少。
明明就差一点,他就能杀掉他了。
陆宴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那些符箓只困得住阴长生一瞬间,机会错过,就永远错过了。
阴长生手腕一抖,困住他的金字真言霎时被他的灵力震碎,四面的符箓也熄灭了光,纷纷化作齑粉四散。
陆宴白的手抖得厉害,两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断来回拉扯,一面是属于杀印冰冷至极的绝对意志,一面是他的自我意识,都想夺取这副身躯的主导。
不行,他现在还不能失控。
陆宴白并指为刀,在自己的腕上划下深深的一道,企图利用痛感来保持清醒。
连阴长生看到他的举动都愣了下,他旋即笑起来,摇了摇头:“真是个疯子。”
陆宴白没理会他的讥讽,他强忍着身心崩塌的巨大痛苦,双手结印,想要做完没做成的事。
金字真言再次在他周身浮现,只是这一次,金光要比之前黯淡了许多。金字真言齐齐朝着阴长生飞了出去,但显然要比之前滞涩和缓慢许多。
阴长生根本不把这样的攻击放在眼里,他甚至都没有移动几步,就轻松避开了所有的进攻。方才那令他感到威胁的压迫感已经荡然无存,现在的陆宴白,一面要承受着反噬的痛苦,一面应对他,已然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陆宴白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即便是这样决绝的方式,也仅仅只能维持片刻的清醒。死气仍然在不断瓦解着他的意志,这种争夺很快反馈到了现实,他眼眸的颜色在不停地闪回,时而金色,时而变红。
陆宴白深吸一口气,又一道伤痕出现在他的手腕上,头脑也随之清醒。
“没用的。”阴长生游刃有余地闪躲着他的攻击,却不急着反击,反而似笑非笑瞧着他,眼中充满了虚情假意的怜悯,“何必这样辛苦地抗拒?你是杀印,就该成为杀印的化神,冷酷,强大,凌驾于众生之上,这才是你的宿命。为何要挣扎?”
曾经,陆宴白也和阴长生想的一样。
他从来都不曾排斥成为杀印,因为他与杀印别无二致。冷血,自负,视规则与情感为无物,只追求绝对的力量与掌控。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什么时候,他逐渐有了不属于杀印的另一面?从什么时候,他有了绝对不想被割舍、被夺取、被伤害的东西?
或许行藏道人说的没错,他有一劫,注定应在三危山。只不过不是他的劫,是杀印的劫。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活着,不再只是为了得到力量成为杀印。
“你别以为轻松制服了我就算厉害,我妖力一直都是垫底,整个山头没几个比我还差的。”少女仰着脸看他,发髻上缀着的白绒球被山风吹着一晃一晃,像极了初冬落在枝头的雪。她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很亮很干净,生机勃勃,熠熠生辉,第一次见面就吸引了他。那不像妖的眼睛,或许,也不像人,“阴司大人比一千个我,不对……比几万个我加起来还要厉害。”
“可是几万个你加起来也没多厉害啊。”
他记得,自己那时是那样回答的。
是从一开始吗?
从一开始他就动了心。
只是他不知道原来那就是心动,他单纯地以为他对她的兴趣只是因为她很好玩,是因为她和他完全不同,是因为她分明那么弱小,却又总是能顽强地博得一线生机。
如果不是这样,在三危山的林子里遇到那个诋毁她的犀牛精,他其实没必要做的那么过火。
毕竟他和他的这位师父一样,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
可自从遇见她,他做了太多预料之外的多余的事。他一次次地破例救她,一次次地因为她又救其他人,一次次找各种借口停留在她身边,只是为了看她笑,听她讲话。
他真的很想,和她在一起。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终结了头脑中纷乱不休的呓语。
那不是杀印的意志。
是他的。
陆宴白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不是因为情花毒。
也不是什么杀印对善印的感应。
而是他的意愿。
腕上的伤口一直延续到胳膊上,鲜血染红了衣袖,可即便如此,他意识还是在不断地在溃散,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四周的镜像逐渐变得模糊,阴长生的脸也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那用剧痛换来的短暂清醒,正在飞速流逝。
阴长生都没想到他能做到这种程度,他着实有点惊讶,同时又觉得好笑。
杀印生了情,果真不是一件好事。
最终,最后的一丝灵力也耗尽了。
陆宴白身形摇晃了下,左腿一软,屈膝半跪在了地上。
鲜血循着下颌滴落在地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了一眼始终被自己护在身后的满月。
他就快要,护不住她了。
陆宴白指尖动了动,还想要再结印给她造一层可能终究无用的禁制,然而意识的消散比想象中还快。他在心中飞快地做下最后的一个决定后就闭上了眼睛,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飞出去金字真言齐齐一滞,在明灭不定的金光最终熄灭之前,调转方向朝着他自己袭来。
阴长生察觉到他的意图,脸上始终挂着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笑容霎时凝固。
黑影骤然窜出,瓦解了金字真言最后的攻势。
“你想杀掉自己?”阴长生的声音头一次失去了运筹帷幄的从容,染上了恼怒与不可置信。
杀印这种天生为杀戮而生的怪物,怎么可能会想要杀掉自己?
他是害怕自己彻底失去意识之后会沦为只知杀戮的工具伤害到满月。
一时之间,饶是阴长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阴长生走到他面前,陆宴白低垂着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确认他真的不会再动手攻击,阴长生才俯下身检查他的状况。
没死。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只可惜,还差一点。
正想着,银色的长龙裹挟着凌厉的灵力,倏而穿破侧殿的门窗,外面的天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
有人试图从外面强行闯入。
阴长生略一掐指,面上重又露出了笑容。
这不巧了。
虽然他到来的时机比阴长生预计得晚了些,好歹还是赶上了。
银龙在空中回旋,在结界之间打开一道口子,化作一道流光,回到了踏入结界之中的蓝衣少年手上。
程南楼手持着骨笛,衣袂染尘,发丝微乱,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才突破至此。小灯飘在空中,紧随其后。
程南楼快速扫视了一遍结界内的景象,地面上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几根粗大的殿柱倾颓断裂在地,砸出大片深坑,陈仓不在结界内,宴白师兄垂着头半跪在地上,生死不明。
“师兄!”程南楼心骤然一沉,脱口唤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
陆宴白身上的蓝衣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顺着衣角、指尖一滴滴落下,只有浓稠的死气环绕在他周身,经久不散,这可能是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你终于来了。”一个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程南楼抬头,只见阴长生悬立于大殿残破的穹顶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是,早有预料。
“看来我的那两个‘徒儿’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一些,竟然拖了你这么长时间。”阴长生笑吟吟道。
小灯感受到了满月的气息,没管阴长生,转头看向了一旁。
陆宴白的身后,满月仍旧静静躺在软榻之上,她似乎被某种力量保护着,并未被战斗波及,但那沉睡的姿态,在此刻看来无比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