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灯飘去了满月身边,阴长生并没有阻拦她,又或者说根本懒得注意她,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蓝衣少年身上。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妖邪之乱那晚,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孩童,模样就已经很像她了,如今眉眼初成,若没留心,一打眼或许还真以为是那个人复活了。
实在是,太像了。
无论模样还是神态。
阴长生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他脸上梭巡,掠过他的眉眼、鼻梁、紧抿着的唇,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另外一个人,一个现在还活在他记忆深处的人。
程南楼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再次直面这个他同样找了多年的人。
阴长生。
没有丝毫犹豫,程南楼指间的符箓幻立时随心意化成白龙,长鸣一声,向着阴长生扑过去。与此同时他将骨笛放在唇边,可还没来得及吹响,四面的黑影蠕动起来,迅捷无比地缠上他的脚踝,一路延伸向上,将他整个人牢牢束缚住,动弹不得。
程南楼尝试着动用灵力挣脱,却没有用。
这些黑影的动作太快了。
虽然早知道阴长生很强,却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他们的差距如此悬殊,是程南楼始料未及的事。看得出来,阴长生甚至都没动真格。
“可惜了。”阴长生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笑道,“若是平时,我倒还有兴致陪你玩一玩叙叙旧,可惜你来的太迟了。”
听到这话,程南楼蹙了下眉,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眼神微微一凛。
也许,破坏大阵并不是阴长生的目的,他破坏大阵只是为了引起骚乱,拖住其余人手,让他只能带着很少的弟子回来援助,而观内到处都是被牵引而来的阴煞,能进入结界的,自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阴长生的目的……是他?
为什么?
程南楼蹙眉盯着阴长生,尽管什么都没说,可阴长生已从他的表情明白他已经逐渐理清了前因后果。
是个聪明孩子。
就像他阿娘一样。
“我喜欢你的眼神。”阴长生轻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可他眼中却没有丝毫真切的笑意,“你阿娘当年就是这样看着我的。”
话音一落,还不等程南楼反应过来,阴长生就抬起手,对着程南楼遥遥一抓。
程南楼瞬间被巨大的痛苦攫取,脸色立时惨白如纸,他捂着心口弯下了腰,有点呼吸不上来。
小灯察觉到他的异样,三步并作两步想赶过来帮忙,可却被不知从何窜出的黑影捕获,被控制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程南楼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他体内向外剥离出去。
“南楼。”阿娘低头看着他,用沾满了血的手摸摸他的头,“阿娘已经无法回头了……对不起。”
模糊如同梦魇的场景逐步变得清晰。
又是那一天,妖邪之乱,和他在铜镜阵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说完这句话,阿娘的手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眼睛上,他觉得一阵困意袭来,阖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身体之中,那种撕碎灵魂的痛苦遍布他全身,他来不及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原来这才是他遗忘了的,或者是被刻意封印起来的,最重要的记忆。
而现在,那个被封存在他体内多年的东西,打破了层层封印,正被人用最强硬的方式强行夺走。
好痛。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碎声响起。
他手中的骨笛毫无征兆地断裂成两半。
鲜血自程南楼嘴角溢出。
随着骨笛的断裂,磅礴的白光涌现而出,瞬间在程南楼周身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他与那些束缚着他的黑影阻隔,也缓解了他被抽离魂魄的痛苦。
“对不起。”阿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此时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耳边。
他现在终于知道阿娘为何要对他道歉。
不是因为妖邪之乱,而是因为她做了这件事。
“呵,果然。”阴长生看着环绕在程南楼周身的白光,笑了起来,满带着嘲讽,“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骨笛吧?她竟将这部分力量封存在其中保护你,真是慈母之心。”
语毕,阴长生五指一收,地上断裂成两半的骨笛便不受控制地飞起,落入了他的掌心。
“还给……”程南楼艰难地出声,可还不等话说完,就昏了过去。
阴长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漠然笑容,将断裂成两半的骨笛收回袖中,看也不看他,转身走向了一旁的陆宴白。
陆宴白周身的气息已然微弱到了极点,随时可能会被他周身翻涌的死气彻底吞没。
阴长生抬起手,将流转在指尖的一魄点入了陆宴白的眉心。
离体多年的魂魄被熟悉的气息所吸引,快速地顺着眉心融入其中。
血色的纹路沿着他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勾勒出某种妖异而充斥着不详美感的图案,像极了雪地上以鲜血浇灌而成的邪花。
阴长生把握好时机,将剩余的命魂珠取出来打破,浓稠的死气顷刻之间流淌而出,奔流不息地涌向陆宴白。
浩荡的死气强行灌入陆宴白体内,极致的痛苦刺激得他弓起身,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咯吱作响。磅礴死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激荡起以他为中心的风场,他身上看不出颜色的蓝衣被气流卷起,猎猎作响。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响起,那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上古妖兽。
阴长生后退半步,眯着眼,仔细地观察着,脸上没有任何担忧,只有一种冷酷的期待与审视。
不知过了多久,风场止息,处在中央的人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融合,骤然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阴长生屏气凝神,手暗中掐诀,准备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陆宴白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脸上妖异的血色纹路已然成型,一双金瞳颜色淡得发白,失焦又涣散,空茫地望着前方塌陷的殿顶缺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存在,像一具被傀儡师操纵的傀儡,全无生气。
下一瞬,被炼化了的死气从他的身体里毫无预兆地爆裂开,以他为中心,像水波纹一样地层层波及出去。
大殿在力量的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承重的梁柱轰鸣着倒塌,顶部开始有碎石簌簌落下。
大殿在坍塌
阴长生抬头看了看四周,头一次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知道,成了。
地动山摇,地面霍然裂开一道口子,纯粹的,被压抑了百年之久的死气自深不见底的深渊中汹涌而出。
引魂渊被打开了。
任凭是谁也想不到,沉寂百余年之久的引魂渊,就藏在玄都观的地底。
又或者说,玄都观本来就是为了镇压引魂渊而迁建来此处的。
玄都观弟子,一代又一代,用他们修炼的灵力,将引魂渊压在下面,不见天日。
是时候了。
这里是上代妖王陨落之地,亦是死气诞生之地。
阴长生痴迷地看着深渊,脸上浮现出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他筹谋多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带着善印进入其中,他就能真正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没错,善印才是他最后的图谋。
阴长生将目光投向了软塌之上沉沉安睡的满月。
行藏道人他们只知道善印拥有可以净化死气的力量,却不明白,这才不是她最大的用处。
善印最大的用处,是可以锚定一个人的神魂二识,即便深入引魂渊,也不会迷失崩溃在其中。
上一代妖王就是吃了善印的亏。所以阴长生在见到满月后,第一时间开始筹谋万妖街的事,就是想用这件事给予她沉重的一击,将她困死,让她无法成为善印之主。
一个永远无法通过试炼成为善印之主的善印,就是他进入引魂渊最大的依仗。
小灯似是感受到满月有危险,她强撑着挣脱开黑影的束缚,想要过去保护她,然而还不等她碰到边,阴长生一抬手,她小小的身体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地一样被拍飞,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荡起无数灰尘碎石。
“不想活着,就去死好了。”阴长生看都未看一眼,就像打发掉一只令人生厌的虫豸那样随意。
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炼化所有的死气,局时连杀印都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仅仅一步之遥,谁也不能再阻挡他。
阴长生看着满月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贪婪,他伸出手,将要碰向满月。
就在这一刻。
一道金字真言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阴冷可怖的气息映着森然黑气,强势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阴长生一怔,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