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灯蹲在一截歪斜的梁上,指尖一点微光明明灭灭,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歪着头,看着下面那个缩在供桌阴影里,止不住发抖的身影。
是香香。
她身上内侍的衣衫破了,发髻也散了,脸上混着血痕与污迹,整个人是少见的狼狈。
小灯眨了眨眼。
她不认识这个人,至少记忆里没有清晰的印象。但她感觉到了,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一种冰冷尖锐的东西。那不是她的,是主人的。主人还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睡着,可那份浓烈的悲伤与恨意,却像冰水一样,透过她们之间无形的连结,不断漫过来,浸透她。
“……你究竟是谁?”香香的声音微微颤抖,隐含着某种恐惧,“为什么要追着我不放?你应该不是玄都观的弟子吧?你既然也是妖,为什么要帮他们?”
就在不久之前,原定的计划顺利执行,香香跟着赵玄机成功混入了大阵,打破了缺口将一早备下的阴煞尽数引了进来。大功告成后,她原想着全身而退,可就在下山时,却迎面遇见了这个模样诡异的小姑娘……而后这个小姑娘就像条疯狗一样,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对她展开攻击,一路从后山追到了半山腰的山庙里。
香香对自己的修为一向引以为傲,连师父阴长生也说,她是所有适合的容器中最具效果的,放眼整个万妖街,大妖之下,她几乎都不放在眼里,可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却生生打破了她的自信。
她很强,不是一般的强,而且招式都相当诡异,
小灯没回答。她不太理解这些话。什么玄都观,什么帮他们。她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那个她感觉很熟悉的少年答应她,会带她找到主人。她唯一攻击她的原因,只是感觉到这个人在那里,主人的疼就在那里,像一根刺,只有拔掉,疼痛才能停止。
小灯轻飘飘地跳了下来,赤足踩在满是尘土和碎瓦的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香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再无退路。
她举起手中的铜镜,镜面对着小灯:“别过来!这面镜子是死气锻造的,你再靠近就会魂飞魄散!”
小灯停住了,就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她好奇地看了看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
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灯歪了下头,她抬起手,没有攻击,而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
“这里。”她开口,语气平平的,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很疼。因为你。”
香香愣住了,她皱起眉,神色古怪地看着小灯,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她究竟在说什么?
小灯才没管她听不听的懂,她放下手,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不平静的话:“所以,你要不在,才行。”
话音一落,幽蓝色的光刃直穿过护在香香身前的铜镜,一剑封喉。
她出手的速度极快,香香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就永远定格在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上。
香香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随着她意识的消散,她的身体很快就化作齑粉飘散在空中,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她手中的铜镜滚落下来,发出几声清脆的磕碰响,最终停在了某一处。
山庙里恢复了寂静,一时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声音。
“不在了。”小灯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然后她弯腰,捡起了那面滚落的小铜镜。镜面映出她没什么变化的脸。
她拿着镜子,对着昏暗的日光看了看,她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也不明白刚才那个人为什么会拿它威胁她。但她感觉,主人可能会想看看这个。
将小铜镜揣进怀里,小灯转过身离开,山庙外,一只小土狗驮着小黄雀在等她,见她出来,摇了摇尾巴。
“走吧。”小灯飘着先离开。
与此同时。
随着香香的消散,山顶上突然出现的大批阴煞忽然停下了进攻的动作,如同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齐刷刷僵直在原地。它们空洞的眼眶中,嗜血的红光急速明灭,嘴里发出怪响,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失去了自主攻击的意识,这些阴煞便成了俎上鱼肉。众弟子见状,虽不明缘由,但也知机不可失,纷纷催动法器、符箓,干净利落地将其净化。
阴煞迅速化为黑烟消散,融入山风。
银光流转的银龙长吟一声,在低空回荡一圈,清剿了最后几只阴煞,这才乖顺地缩小,化作一道银光缠绕回程南楼指间。
程南楼观察着目前的情况,却也有点不明所以。
事情解决得似乎有点过于顺利了。
这背后会不会隐藏着什么陷阱?
想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玄都观的几位长老都在护法修复大阵,眼下是至为关键的时候,万不能再出岔子。
“南楼师兄!那边的阴煞都处理干净了!”一名年轻弟子御剑而来,脸上沾着黑灰,激战后的疲惫与成功绞杀阴煞的振奋并存。
“好。”程南楼点头,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沉稳,“辛苦你了。”
“南楼师兄!”另一边又有弟子唤他。
程南楼回头:“何事?”
“阴煞……城外游荡的大批阴煞行动有异,它们,它们好像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手持着五仪盘的年轻弟子看起来有点紧张不安。
“它们往何处走?”
“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
程南楼的心倏然一沉。
那是无涯山的方向。
玄都观,便坐落在无涯山的主峰。
那些阴煞的目标是玄都观?
程南楼蹙了下眉,生起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袖中微微一烫。他取出一枚青玉符箓,原本温润的玉符此刻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这是离观前程南楼特意留给玄妙的护身符,符箓示警,意味着他所在的地方受到了攻击。
不好,那些阴煞的目的真的是玄都观。如今观中大部分的弟子都出来巡视和护阵,留守在玄都观的大都是年幼的师弟师妹和受了伤回观休养的弟子……情况不妙。
“师兄,现在该怎么办?”围在他身边的年轻弟子问道。
程南楼眉头紧蹙。现在正是修复大阵最紧要的关头,再加上才刚刚发生了阴煞混进来的情况,这里首先是离不了人的。
只能他带着一部分弟子先回去查看情况。
程南楼拿定主意,正要回答,一道声音却先横空插了进来。
“我感觉到了。”小灯飘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只小灵雀和小土狗,这几日它们两个寸步不离跟着她,而小灯又寸步不离跟着程南楼,别的弟子早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主人她,快要,醒过来了。”
程南楼一怔,感到不对劲。
阴煞集体去往玄都观,玄妙遇险,满月也恰在此时将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