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怎么这么巧都碰到了一起。
“你能感知到她具体在什么地方吗?”程南楼压下纷乱的思绪问道。
小灯点点头,她飘到弟子身边,也不问对方允不允许,就径直拿过了五仪盘。
她闭上眼睛,妖力渡入其中,五仪盘上的纂刻符文接二连三地亮起,又接二连三地熄灭。
最终,所有游走的光点都沉寂下去,只留下唯一的一处符文。
“这里。”小灯睁开眼,将五仪盘拿给程南楼。
程南楼看着那个亮起的地方,神色尤为凝重。
玄都观。
*
侧殿内,陆宴白将从黑茧之中救下的满月轻轻放回软塌上。他周身的气息已然不同,不再是玄都观修士的清气,而是纯粹至极的阴邪死气。
阴长生退到了更深的阴影里,并未继续攻击,而是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崩坏的作品:“即便这样了还首先想的是护住她吗?你这小子,看不出来还是个情种。也罢,都说杀印没有弱点,我看你们的弱点都在情之一字上,听说上一任的杀印就是死在了他的善印手中,你也想重蹈覆辙吗?”
陆宴白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平静地伸手点在她的眉心,禁制立时在她周身形成。
“你的魂魄尚未归位,一下子炼化了整颗命魂珠,滋味一定不好受吧?”阴长生笑着,“无根之木,你能撑到几时?等你被死气彻底反噬,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你旁边的小丫头,就会是第一个祭——”
品字未出口,金字真言挟着凌厉破空之声直取他喉咙。
阴长生的身影在真言触及的瞬间如墨入水般溃散,须臾,又自另一片阴影中浮现。
“恼羞成怒了?”阴长生慢条斯理地拍打了下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笑意盎然,“还是被我说中了你内心最害怕发生的事情?”
“你的话很多。”陆宴白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他的一张脸,在金瞳的映照下,瑰奇昳丽,如同用鲜血浇灌而成的花。
“恐怕不是我的话多,而是我说的每一句都正好戳在你的痛处上吧?”阴长生低低笑了一声,饶有兴味地看着陆宴白,满怀恶意,“你应该能够感觉到吧?”
陆宴白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
他知道阴长生说的是什么。
是的。
他能够感觉到。
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控制,就如同当年在生魂阵一样,可以预见最终的结果将会如何。
但这是早在他炼化命魂珠的时候就猜到了的。
所以他必须要在失去意识前,彻底杀掉他。
念头落下的刹那,符箓真言接二连三地在各处不断炸开。
能够感觉得出来,他的力量远比之前要更加强大。
可是还不够。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找那小子,运气好点,说不定能赶在被死气反噬前寻回自己的一魄。”阴长生身形飘忽不定,一面闪躲着他步步紧逼的进攻,一面冷嘲热讽,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捕捉不到他的动向。
陆宴白以中柱为跳板动作极快地搜寻着阴长生的本体,侧殿像是被吞没进了与现实不同的空间,不断地延伸,没有尽头,墙壁与梁柱不断地拉长,光影错乱。
阴长生并不急于还手,也不急于正面迎战,只是一味地躲避着他的追踪,动作轻盈,游刃有余,在侧殿中穿梭腾挪,像是在戏弄一只困兽。
他在拖时间。
陆宴白再清楚不过阴长生的打算。阴长生不爱做多余的事,任何行动都是有所图谋,他自知现在和他打未必有胜算,所以就准备拖到他被死气反噬,不战自溃。
金字真言再次在空中炸开,将檐柱炸得粉碎,扭曲的幻影荡开,露出了其后更深邃的黑暗。
阴长生的身影又在另一处浮现,他笑眯眯地瞧着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打了个呵欠。
陆宴白停下了动作,金瞳冷冷注视着面前与他明明相隔不远却始终抓不到的人。
不能再给他机会。
陆宴白双手结印,下一瞬,成百上千道符文同一时间自他身后浮现,排列成阵,一时间金光将四面映得恍如白昼,一切隐匿无所遁形。
阴长生一愣,身形迅疾地退开,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万道金光齐发,陆宴白搞这么大的阵仗,明显就是不允许阴长生再藏匿起来。在这样天罗地网的密集攻势下,纵然阴长生闪躲得及时,一道凌厉的金光还是捕捉到了他瞬息间的移动轨迹,穿透了他周身的护体屏障。
一丝冰凉,随后是细微的刺痛。
阴长生抬手摸了下脸颊,指尖瞬间沾染上一抹鲜红。
阴长生看着那点血迹,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略过一缕转瞬即逝的兴奋。
陆宴白才炼化了三颗命魂珠,力量便已至此,连他都隐隐招架不住,若是等他魂魄归位,再加上剩下的三颗命魂珠,就算极尽天下所有修士之力也无法战胜他,到了那时,陆宴白才会真正成为撼动天地、无人可匹敌的存在。
而这,恰恰就是阴长生想要的。
一具完美承载他全部野心的最强容器,也将是替他打开引魂渊的钥匙。
他要再填一把柴。
阴长生止住退势,不再一味闪躲,他单手掐诀,任由金光如雨而过,再伤及不到他一分一毫。
待金字真言炸得差不多,金光渐渐式微,阴长生收回手,他似笑非笑瞧着陆宴白,嘲讽之意更甚:“想以力破巧?你几时也学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你炼化了一颗命魂珠,也只能做到这种地——”
地步吗?
讽刺的话未说完,以他脸上那道血痕为引,四面、脚下、空中,先前随着金光不见了的符箓骤然反转显现,它们彼此勾连,光线流转,结成一座巨大而繁复的金色牢笼,将他彻底困锁在方寸之间。
阴长生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
原来先前气势恢宏却收效甚微的万箭齐发,不过是吸引他注意力的幌子。
陆宴白真正的目的,是用那些符箓为他量身打造了这座禁锢之阵。而他脸上的伤口,就是始终可以锁定他的锚点。
金光大盛,牢笼立时收缩。
阴长生想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金色真言已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他的四肢,虽未彻底封死他的力量,却让他动弹不得。
也就在这一刻,陆宴白的身形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牢笼之外,仅距阴长生三尺之遥。
陆宴白悬浮在半空中,蓝衣无风自起,他微微垂着眸,那双已彻底化为纯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地俯视着被困的对手,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终于,抓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