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心中对自己的恨意与愤怒,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她抬起头,还不等看清来人,后背就落入到了一个怀抱之中。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头,从身后将她牢牢锁住,隔绝了四周不断翻涌的冰冷与破碎。
找到她了。
像溺水的人碰触到唯一的浮木,满月缓缓抬起手,不可置信地触碰到了抱着她的人。
不是假的,不是幻象。
“……陆宴白?”她的声音沙哑,轻得想呓语。
陆宴白没有说话,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收紧了手臂,把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气息范围。隔着衣料,她能感到他胸腔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奇异地压下了耳边那些永无休止的责备声。
“我带你回去。”陆宴白轻轻道。
回去?
回哪儿去?
听到这句话,满月才像是如梦初醒般,神智逐渐回笼。
她重新打量起四周,四周的幻象如同潮水一样褪去,露出了心渊的本来模样。血红色灰尘满布的天际,无数的过往碎片漂浮在空中,一幕幕闪回着那些痛苦的过往和从前。
原来,她一直在逃避。
逃避在意识的深渊之中。
“可我好像。”她仰着头,望着那些悬浮的碎片,目光空洞毫无聚焦,“回不去了。”
陆宴白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四周,这些记忆碎片像是锁链一样将她困在了这里。
她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如果不是这样逃避而封闭的心态,她不可能迟迟醒不过来。
她已经放弃了自己。
在心渊之中,外力是无法真正发挥作用的,只有唤醒她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才行。就像在织梦兽的梦境里,她用命魂珠激发了他再尝试一次的意愿。
满月的意愿是什么?
“你不想报仇吗?”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带煽动,也没任何的蛊惑,只是平静的询问。
满月动了动,看向他。
“你应该知道,万妖街覆灭,你的朋友身死,背后的罪魁祸首是谁。”陆宴白垂眸,看着她苍白失神的脸,语气平铺直叙,“他利用了你的朋友,算计了我的行踪,将所有人当作棋子,最终达成了他的目的。”
不是安慰,亦不是开解,他只是将事实血淋淋地摊开,重新摆在她面前。
从事发那日到现在,即便在自己的意识深处,满月都有意无意回避着去想那些事,此时陆宴白的话,却使那些因极度痛苦而模糊了的细节冲破了封锁,源源不绝涌入她的脑海,逼迫着她不得不面对。
一直在扮猪吃老虎的香香,鬼矢,来得格外迅速的除妖司,被一剑穿胸的老槐树妖,一刀断喉的小犬妖们,还有……阮阮,杀红了眼的阮阮,被死气折磨得痛不欲生的阮阮,在心如死灰中魂飞魄散的阮阮。
支离破碎的片段不断闪回在眼前,满月痛得不能自已,她蹲了下来,双手捂着脸,眼泪无法抑制地从指缝间滑落。
陆宴白屈膝半跪在她的身侧,放任她哭泣,并没有阻拦。
直到靠在身边人的肩膀上,满月这么多天来压抑在心底无法面对的情绪才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愧疚,绝望,痛苦,悲伤,怨恨,直到最后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一同焚烧殆尽的……愤怒。
是的,愤怒。
她的内心最深处,始终潜藏着一股从未消失过的愤怒。愤怒自己的弱小普通和无力,愤怒莫名其妙善印的身份和被强加的责任,愤怒总是被各种人各种妖当做各自目的的筹码与随时可以牺牲抛弃的走卒炮灰,愤怒度母阴司的蛮横凶狠,愤怒堕仙的以天下为刍狗,愤怒除妖司的偏见与残暴,愤怒阴长生处心积虑的阴谋诡计,更愤怒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命运。
“你还想要留在这里吗?”陆宴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不……”满月摇头,“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
修长的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极为温柔地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痕,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
满月泪眼朦胧地看向了眼前的人,眼泪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存在异常清晰。她似乎从未好好地看过他,也从未认真地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初的相处满是对他的害怕与忌惮;后来选择在一起,相比于自发自愿,更像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权宜之计;在从大妖那里得知了善印的秘密后,她也一心只想着逃走,仿佛只要离开他,就不必面对那注定冲突的未来。
可此刻,唯一找到她,触碰她,将她从无休无止的自我厌弃中拉出的,也偏偏是他。
“回去吧。”他看着她,漂亮的金瞳清晰倒映着她的模样,“你该醒了。”
满月怔怔看着他,长睫湿漉漉的还挂着泪珠。
她张了张嘴,刚要点头,周遭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陆宴白蓦地抬眼,扫向四周。
更加猛烈的震荡传来,地动山摇般,那些原本静静悬浮的记忆碎片开始崩裂,血红色的天空与地面出现一道道裂痕,巨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满月一脸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魂定魄阵被破了。
四面的一切都在坠落,满月才刚刚有所恢复的神智顷刻之间又变得涣散起来,她疼得抱住了头,然而她的崩溃更加剧了心渊的崩溃。
陆宴白蹙了下眉,想要用自己的力量稳住心渊,可维系他在这里的阵法已破,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将他从中抽离。
他猛然睁开了眼。
外面燃着的香被掐灭了,设在四周的禁制也被破除,陈仓倒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不省人事。
而就在陆宴白的正前方,清虚子老神在在地坐在蒲团上,单手托着腮,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早在此地恭候多时。
*
天边一声惊雷轰鸣。
小皇帝赵玄机站在城墙之上,遥望着城外的动向。经过玄都观和除妖司日夜不停的作战,阴煞带来的混乱已经初步得到控制,大部分的阴煞被驱赶到了盛京城外围,只是数量似乎并没有减少太多,无论杀掉多少,它们仍源源不断地冒出,黑压压潜伏在距离盛京城不远的地方,蠢蠢欲动像是在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如何形成的,也同样没有人知道它们何处而来。
盛京城外四个方位布置有四座大阵,是妖邪之乱后留下的,原先是玄都观的弟子看守,但近年来随着除妖司权势越来越大,这种重要的地方都陆续换成了除妖司的人。
三日前,阴煞忽然从城中层出不穷地涌现,行藏道人赶来后,才发现大阵留守的除妖司士兵皆不知去向,四座大阵都被遭到了破坏。这证明了突然冒出的大量阴煞不是天灾,而是有人在背后蓄谋已久。
而小皇帝赵玄机临危不乱,不仅没有选择龟缩在皇宫之中,反而当机立断决定驻守在城墙上,让城中的百姓都能看到自己,赢得了不少的好感。
赵玄机正想着这几日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就听到内侍通报。
大司正来了。
厉千安步伐沉稳地踏上城墙,身上照旧穿着那件御前特制的玄色官府,狴犴图腾在天边的惊雷照应下忽明忽暗。
厉千安屈膝见礼:“陛下。”
以他大司正的身份与修为,本不必行此全礼,但当着外人的面,这礼数数十年来从未省过。
赵玄机扶起了他,问道:“司正不必如此礼数。情况现下如何了?”
“大部分都阴煞都被驱赶出去了,只有小部分仍旧可能藏匿在城中。”厉千安起身,语气平稳有力,“除妖司能派出的人手都派出去了,还有玄都观的弟子从旁协助,应当出不了太大乱子。”
赵玄机略一颔首,瞧了眼远处影影绰绰的密林:“今天朕看到有些阴煞在向着东南方向聚集,不过隔着一段距离,不甚真切。”
“东南?”厉千安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东南方是无涯山……它们在向玄都观移动?”
赵玄机嗯了一声:“无涯山自来有玄都观大阵禁制作为结界,那些东西应该进不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向着那个方向所移动,但它们如此成规模地统一行动,说明确实有什么人在背后操纵着他们。”
厉千安皱了下眉,神情凝重。
“对了,国师那里进展如何了?”赵玄机回头,重又看向厉千安。
国师指的是行藏道人。事发至今,行藏道人一直在忙着修复四座大阵,只要将四座护城大阵修复齐全,藏匿在城中的阴煞就无处容身。确保城内的绝对安全,就能将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城外的阴煞,也有余力去寻找他们的来源。
厉千安虽然对玄都观亲妖的立场颇有微词,但对德高望重的行藏道人多少还是有些敬重,尤其这一次的事情,除妖司尚且沉浸在剿灭万妖街的喜悦中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突如其来的阴煞打了个措手不及,若不是玄都观应对得当,远不是现在勉强还能有所控制的形势,是以他对玄都观的态度放缓不少。
“听说三座大阵都已经修复好了,还差最后一座,在朱雀门外。”说着,厉千安眼中冷光一闪。
一旦最后一座大阵修复完成,他们就不必再像现在一样只能被动防守,就有足够的余力发起进攻。
赵玄机:“还差多少?”
厉千安:“听说差得不太多,原本四座大阵应当同毕,可惜朱雀门那边出了些岔子,有阴煞混入了其中,所以耽搁了一些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