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机点了点头,他又朝着那片密林看了一眼,不紧不慢道:“既如此,司正随朕一同去看看吧。”
厉千安灰白的眉毛几不可闻地动了下:“陛下,城中虽然风波暂定,可仍有……”
不等厉千安说完,赵玄机就挥手打断了他:“朱雀门又不远,且有司正你在朕的身旁,即便有寥寥漏网之鱼也不成大碍。”
厉千安只得将未完的话咽了下去。
内侍手忙脚乱地要摆驾,赵玄机摇了摇头:“不必了,朱雀门离这里不远,走着去就是。”
厉千安恭敬地跟随着赵玄机身后。
从城墙至朱雀门,不过数街之遥,却恍如隔世。
昔日熙攘的长街,如今遍地狼藉。入目皆是坍塌的墙垣、翻倒的货车、被踩踏成泥的瓜果蔬菜……阴煞死后过一段时间就会化为齑粉彻底消散,地上躺着的,全是城中遭难百姓的尸首,因为人手不够,尚未来得及处理,横七竖八堆放在一起,被阴煞啃噬得面目全非不成人形。
空中飘散着腐臭的味道。旁边面白无须的内侍上前,尖着嗓子道:“陛下,此处恐有疫病发生,要不然派人稍作清理再……”
“不用。”赵玄机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他的提议。
厉千安目光扫过四周的惨况,面色如古井无波。他历经风雨,尸山血海的场面也见过不少,可当他看到地上几个稚童的尸首,还是没忍住皱了下眉,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只有走在前方的赵玄机没有可以避免去目睹这些惨状,反而步履不停,平静地将沿途惨状一一映入眼帘。
行至一处半塌了的茶肆旁,赵玄机脚步忽止。
瓦砾角落处,蜷缩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浑身脏污,小脸糊满泪痕烟灰。她似乎吓呆了,又或者根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呆坐在一具大人的尸身旁,小手一下下推搡着那早已僵冷的胳膊,希冀着得到回应。
察觉有人来了,女孩惊恐抬头,随即拼命往尸身怀里缩去,试图藏进那再不能庇护她的臂弯。
赵玄机静立片刻,侧首对随行内侍淡声道:“带她到安置处。”
“喏。”其中一个年轻内侍忙上前,小心翼翼去抱小女孩。女孩顿时挣扎哭叫起来,小手死死揪住尸身衣角。内侍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她带离。
哭声渐远。
厉千安摇了摇头,没忍住叹了口气,他目光落在赵玄机身上的时候,却是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欣慰,显然很满意他的做法。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小皇帝,果然存有一颗爱民恤下之心。
朱雀门不远。不多时他们就到了地方,这一带临近城外,是最先遭受阴煞攻击的地方,现在已经将幸存的百姓送去了临时,只剩下玄都观的弟子安营驻扎,一部分的弟子随除妖司的人在城中巡视,一部分则留守在此。
赵玄机一来,弟子们纷纷行礼。长老们都前去护法,两个身着蓝色道袍的内门弟子上前来接应圣驾。
赵玄机免了他们的礼数,态度尤为平易近人,他询问了阵眼受损情况如何、修复还需要多久诸如此类的问题,领头的内门弟子一一答了。
赵玄机听得很是认真,他边听边不自觉向着朱雀门内去,内门弟子上前几步,还不等他阻拦,厉千安就先上前一步。
“陛下,再往前就进入禁地范围了。”
赵玄机没有仙骨,无缘修道,这是世所俱知的事,所以他看不见朱雀门内漂浮着的护山符箓。
赵玄机停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看向厉千安。
厉千安丝毫未觉有什么不妥之处,仍旧继续道:“禁地灵力紊乱,陛下没有修为护身,不宜久留,既然已经巡视过,不若早些回驾……”
“不急。”不等厉千安说完,赵玄机又像之前一样毫不客气打断了他。
厉千安愣了愣。小皇帝的性子一向温和谦逊,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屡次三番态度都格外强硬。
“朕既已来此,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国师一番。司正不放心,就随朕同去罢。”
探望国师?
厉千安略感意外。
不用想都知道行藏道人此刻必定在全力修复大阵,不方便见驾,小皇帝并非任性之人,怎么偏偏非得在这时如此行事?
尽管心存疑虑,但多年相处的习惯,厉千安选择了唯命是从:“臣遵命。只是禁地非同寻常,陛下是否……”
“朕自有分寸。” 赵玄机淡然道,转身便朝着主峰方向行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拜会。
身后的一众随侍也跟着动身,内门弟子眼见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往阵眼的地方去,不禁面露难色,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赵玄机似是发觉了他的为难,他瞥了眼身后:“他们两个跟来,你们其余人留在此地等候便是。”
内门弟子闻言不动声色松了口气。无论除妖司的名声如何,小皇帝自来声誉极佳,概都体现在这种小事上。
被点到的年轻内侍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个玉盒。直到这时,厉千安才注意到这个不甚起眼的年轻内侍,这小孩面生得很,举止过于安静,气息也收敛得极好……好得有些不寻常。不过陛下身边偶尔添一两个新人也是常事,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按下疑虑,挥手示意自己的亲卫也一并留下,自己则跟上赵玄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离开朱雀门,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便向着灵气愈发浓郁的主峰禁地行去。越往深处,偶尔可见巡视的玄都观弟子,神色凝重。
赵玄机走在最前,对沿途的气氛恍若未觉,甚至颇有兴致地欣赏着两侧在灵雾中若隐若现的奇峰古松。
厉千安紧随其后,手始终未曾离开刀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扫过皇帝身后那个捧着玉盒的内侍。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那内侍行走间步伐轻盈得近乎飘忽,落脚无声,即便是走在崎岖山道上,手中玉盒也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不对劲……厉千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因着小皇帝就在旁边,这内侍又是他亲自指派的,厉千安不好当着面盘问,只能将疑虑压回心头,暗中放出鬼眼探查四周,以防不测。
不知是不是被对方注意到了什么,在进入到一处无人的密林时,那内侍忽然侧过头,对着厉千安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速度极快,一眨眼就消失了,就好像只是个幻觉。
但厉千安知道,这绝对不是幻觉。
这个人有问题。
厉千安没有声张,而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长刀上。
陛下知道这人有问题吗?若是知道……厉千安不敢深想。
但若不知道。
他的手缓缓移向了刀柄。
正在这时,那内侍似是走累了,他伸手向前,像是要触碰到走在最前面的小皇帝。
不好。
“陛下小心!” 厉千安再也顾不得礼节,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赵玄机与那内侍之间,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那名内侍,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内侍再没了刚才可以隐藏自己的低调,他挑挑眉,似笑非笑瞧着厉千安,这态度摆明了是挑衅。
赵玄机也在此时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与不悦,皱眉看向厉千安:“司正,何事如此惊慌?”
“陛下!” 厉千安心急如焚,目光死死锁住那内侍,语速又快又急,“此人绝非寻常宦侍!他步履无声,定然有些功夫修为在身。现下乃非常之时,禁地更是重中之重,怎么能容此等来历不明形迹可疑之人近前?请陛下即刻下令,容臣将其拿下细查!”
赵玄机脸上的温润之色终于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看着厉千安焦急而忠诚的脸,眼神复杂难辨。就在厉千安按捺不住,即将要拔刀的时候——
“老师,” 赵玄机忽然换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时对他的称呼,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一锤定音,“你看错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柄短剑自他身后贯穿而入。
厉千安修为高深,全身上下周转着灵力屏障护体,只有在他操控窥天术的时候,后背会出现一处缺口,也是唯一的一处。这个秘密本该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又清晰。
厉千安停下了所有动作,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一截染血的剑尖正从他心口处透出,温热的鲜血顺着剑锋的血槽涌出,染红了身上的狴犴图腾,也染红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厉千安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越过自己肩头,看向身后那个他一手带大且倾尽全力辅佐的年轻帝王。
为……什么……
赵玄机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右手稳稳握着剑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
厉千安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质问他,可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赵玄机静静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冷酷地抽回了短剑。
剑刃上的血珠滚落下来,沾染他一手。
厉千安身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瞳孔中的光芒迅速熄灭。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赵玄机年轻而漠然的脸庞,支撑他的力量彻底被抽空,他向后轰然倒下,重重砸在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