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倏然睁开了眼
“满月。”
一个熟悉的女声穿透了层层粘液与黑暗的阻隔,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那声音是如此的温柔,静静地流淌过早已伤痕累累的内心,其中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无边无际近乎悲悯的包容。
是谁?
“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仿佛可以抚平一切创伤与躁动的力量。
四面是一片漆黑与虚无的空间,满月扫视四周,一无所获。
忽然,她想起来了,她曾经听到过这个声音,在小河死后的梦境之中。
“……阿娘?”满月生涩地念出了这个阔别许久的称呼。
“你若想这么称呼,也好。”那个声音似乎轻轻笑了下。
满月眨眨眼,茫然地看着虚空。
她为什么会在她的意识之中?
“我一直都没有离开,只是你遗忘得太久,连自己都迷失在其中。”那个很好听的声音说,“你该醒来了。”
遗忘?什么遗忘?
醒来?什么醒来?
满月想要追问,然而还不等她开口。那个声音却迅速地远去了,与此同时四周的场景如同水面一样泛起波纹,场景骤然一变。
一眨眼的工夫,满月已经置身在另一个地方。
那是小时候阴森可怖的水牢之中,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水牢特有的腐臭与铁锈味道,经历了除妖师万般折磨的阮阮看着她,浑身伤痕累累,眼神空洞又扭曲。
“为什么要赶我离开?为什么明明是你做了错事,后果却要我来承担?”
满月心头一紧:“阮阮……”
可不及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画面忽然破碎,等她再睁开眼,面前的人变成了蔓娘子。
蔓娘子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对她极近包容与照顾的蔓嬢嬢,她面容冷漠,眼里满是被背叛的痛心。
“是三危山养育了你,你为什么要将那个人带进来?你可知道你走之后,我会经历什么?叛徒!白眼狼!我这些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嬢嬢,我……”
她急切地想要辩解,可话未说完再次被掐断。
场景又变作了野外,密林之中,丑猴子模样的小河身上斑斑癞癞,全黑毫无杂质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泪从中流了出来。
“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可以救我的,为什么不救我?”
“……”
而后又是大妖,璇玉冷冷看着她,满是深不见底的失望:“你为什么要逃?你是善印,是妖族唯一的希望,你为什么要逃避你的责任?”
“……”
最后,所有的画面汇成一片冲天的火光,周遭满是逃难的妖族,叫着,哭着。阮阮周身浴血,甚至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她转过身,表情似哭又似笑,映着身后火光,忽明忽暗。她一字一句,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你说得对,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错。
声音汇聚成洪流,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满月捂着耳朵蹲下了身,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而落。
是的,都是她的错。
无能是错,逃避是错,活着也是错。她用无能为力来自欺欺人太久太久了。
无数的幻象生起又消失,所有的幻象、质问、脸孔开始旋转扭曲,最终融合成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满月停止了哭泣,怔怔望着面前的人。
不,或许那就是她。
是那个隐藏在灵魂最深处,她不敢直视的,剥离了所有自我欺骗与侥幸的,最真实的自己。
那个“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又锐利,直抵她无法逃避的真相。
“你不敢接受是你搞砸了这一切,是不是?”
“你无能又自以为是,软弱又总爱逃避。你害了阮阮,又救不了你想救的其他人。在你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你想当英雄,不甘心自己的平庸,在你有能力改变一切的时候,你又抗拒和害怕自己的力量,不肯接受,一心只想着可耻的逃避。”
“你算什么善印?大妖就是瞎了眼才会这么看重你,你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站在她的面前,一字一顿,万箭穿心。
不。
不是这样的。
满月想要否认,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混乱、恐惧、被揭穿的羞耻、更深层的茫然……如同滔天巨浪,把她最后一点意识也拍碎,卷入无底深渊。
她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坍塌,可她却没有办法再像之前一样将自己封闭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逼迫着她,强行让她面对着内心最深处的一切,执拗地不肯让她移开她的眼。
满月心口痛得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她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又为什么偏偏要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醒来吧,去拿回你的东西。”先前那个温柔好听的女声又轻轻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遥远的回身。
“不要……我不要!”满月重又捂起耳朵,痛得弯下了腰,“我要回家,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好痛苦,好痛苦……”
究竟怎么样才能结束这种痛苦?
究竟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
究竟要怎么做?
……杀掉自己吗?
一个想法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脑海。
一瞬间,耳边喋喋不休的诸多声音似乎都因为这个念头的出现而停止了。满月松开了手,慢慢抬起头来。
“她”就站在她的面前,几步之遥的距离,冷冷地瞧着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只要杀掉她,就是杀掉自己……这样就可以结束这一切的折磨了吗?
满月颤抖着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应景地多了一把短剑,和阮阮用来挟持她的短剑是同一把,像是随着她的心意凭空出现的。
只要杀了她……就可以了吧?
满月缓缓举起短剑。
对面的“她”冷冷注视着她的动作,丝毫没有躲避的想法。
满月闭上眼,她深吸一口气,就在即将拼尽全力要向着面前的人刺下去时,一双修长而毫无温度的手,稳稳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