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短暂却震撼心灵的探视后，谭又明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生命力。沈宗年睁开的眼睛，哪怕只是迷茫的，指尖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动弹，都像划破漫长寒夜的第一缕晨光，真切地照亮了他几乎枯竭的希望。

等待不再是纯粹的煎熬，而变成了充满期盼的守望。他依旧守在老地方，笔记本上记录的数据越来越详细，甚至开始尝试画一些简单的趋势图，试图更直观地理解沈宗年缓慢却坚定的恢复轨迹。氧合指数像初生的藤蔓，艰难却持续地向上攀爬；炎症指标如退潮的海水，缓缓下降。每一个向好的数据点，都让他暗自握紧拳头。

医生和护士带来的消息也愈发积极。

“镇静药物已经减到很低的维持剂量了。”

“自主呼吸越来越明显，虽然还很弱，但每天都在进步。”

“CRRT的时间在逐步减少，肾脏似乎在努力自己工作。”

“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这句话最让谭又明心潮澎湃，却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期盼着一个更“在场”的沈宗年，却又害怕在那清醒的目光中看到陌生、怨恨或者……遗忘。

机会在两天后到来。医生评估后，认为可以再次安排探视，时间可以适当延长到十五分钟。

这一次，谭又明进入ICU时，心跳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薄汗。他穿戴好隔离装备，在门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病房内的景象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仪器依旧低声嗡鸣，管线纵横交错。但谭又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病床上的沈宗年——他依然是醒着的。

而且，这一次，他的状态明显不同。他虽然依旧虚弱地躺着，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眼神不再像上次那样完全空洞地凝视天花板，而是带着一种疲惫却清晰的警觉，缓缓地、有些吃力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冰冷世界。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被身体的不适和环境的陌生所困扰。

谭又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依旧选择蹲下身，让自己出现在沈宗年的视线下方，避免带来压迫感。

“年仔？”他轻声呼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无限的期盼。

听到声音，沈宗年的眼球转动了一下，那双因为疾病而略显凹陷却依旧深邃的眼睛，缓缓地、带着一丝滞涩，聚焦到了谭又明的脸上。

目光对上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谭又明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寻找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迹，或者……陌生的茫然。

没有陌生。

没有茫然。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在最初的几秒焦距调整带来的模糊之后，骤然闪过了一抹极其清晰、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谭又明看得分明、绝不可能错认的……熟悉感！

他没有忘记他！

他认得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谭又明所有的心理防线，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攫住了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幸好被口罩遮挡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而病床上的沈宗年，似乎也处于极大的震动之中。他的瞳孔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收缩，呼吸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引得呼吸机的报警器发出了一声短暂的轻鸣。他似乎想动弹，想抬手，想说话，但极度的虚弱和那些碍事的管线让他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了徒劳，最终只能化作喉咙里一声极其微弱、被面罩闷住的、模糊的呜咽。他的眼神死死地锁着谭又明，里面有太多太多的情绪在翻滚：困惑（你为什么在这里？）、担忧（你没事吗？）、如释重负（你还活着……），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谭又明不敢深究的情感。

他没有忘记他！甚至在自身如此艰难的时刻，他眼神里最先流露出的，依旧是对他安危的本能关切！

谭又明再也忍不住，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脱掉了右手手套，用自己温热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沈宗年那只冰凉而无力地放在床边的手。

“是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激动，“年仔，是我，明明……我没事，我很好……你别动，别着急……”

他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强调着自己没事，试图安抚对方激动的情绪。他能感觉到，在他握住沈宗年手的瞬间，对方的手指似乎极其微弱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地，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虽然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但谭又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这一刻，无需言语，所有的误解、隔阂、伤害，仿佛都在这一眼和这微弱至极的触碰中，冰雪消融。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还记得，他还关心，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