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又明紧紧回握住那只手，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力、自己的悔恨、自己的狂喜和无尽的爱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沈宗年似乎慢慢平静了一些，但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胶着在谭又明脸上，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那眼神里的震惊和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痛苦，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谭又明从未如此清晰感受到的……难以割舍的眷恋和……安心？

他因为谭又明的出现而安心。

这个认知让谭又明的心酸软得一塌糊涂，泪水流得更凶。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宣泄着这几天积压的所有恐惧、绝望和此刻巨大的庆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擦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知道对方可能看不太清：“没事了……都没事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宗年依旧看着他，眼神疲惫却专注。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回应。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谭又明额角那一处已经结痂的、不甚明显的擦伤上——那是工地事故那天他摔倒时磕碰的。

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担忧和疑问，喉咙里再次发出焦急却无力的气音。

谭又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又是一暖，连忙摇头：“没事，小伤，早就好了。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他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处结痂，表示真的无碍。

沈宗年盯着那处看了几秒，确认真的无大碍，眼神才稍稍缓和，重新将目光移回谭又明的眼睛，那深沉的、几乎能吞噬一切的目光，仿佛要一直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却无比强大的情感交流。仪器滴答声仿佛成了背景乐。谭又明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沈宗年的手，用指腹一遍遍轻柔地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试图给予他最大的安慰和支撑。

他能看到沈宗年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痛苦，看到他偶尔因为不适而轻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他努力保持清醒却终究难以抵挡生理上的极度虚弱，眼皮缓缓耷拉下去，又强迫自己睁开，仿佛舍不得闭上眼，舍不得看不见他。

谭又明心疼极了。他低声道：“累了就睡一会儿，我就在这儿，不走，等你醒了还在。”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或许是实在撑到了极限，沈宗年的眼皮终于缓缓地、沉重地合上了。但他即使在睡梦中，那被谭又明握住的手指，依旧保持着极其微弱的力道，勾着他的指尖，仿佛潜意识里依旧在确认他的存在。

谭又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蹲着，任由他握着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张沉睡的容颜上。虽然依旧苍白瘦削，却因为有了意识的注入而不再像易碎的琉璃。他知道，漫长的复苏之路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无数的挑战，但最大的坎，似乎已经迈过去了。

他没有忘记他。

他甚至还在本能地关心他。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他面对未来的一切。

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很快到了，护士轻轻走了进来。

谭又明极其缓慢地、万分不舍地抽回自己的手。在他手指离开的瞬间，睡梦中的沈宗年似乎极其不安地动了动眉头，仿佛感知到了那份温暖的离去。

谭又明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他连忙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气音极轻极轻地说：“睡吧，我明天再来。一直都会在。”

说完，他才一步三回头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脱下隔离服，走出缓冲间，谭又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无法平复内心的激荡。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喜悦和庆幸，以及其中夹杂的深沉的心疼和前所未有的坚定，在他胸腔里翻滚着。

他慢慢走回走廊的座位，拿出笔记本，手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翻到新的一页，郑重地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这一页的中央，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词：

【他记得。】

【他担心我。】

看着这两个简单的词，谭又明的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眼中却再次涌上了热意。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语言。

夕阳的金辉洒满走廊，温暖而充满希望。谭又明坐在光里，感觉连日来的阴霾和寒冷被彻底驱散。

他知道，里面的那个人，正在真真切切地、一步一步地回来。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继续守在这里，用无尽的耐心和爱，迎接他的每一次苏醒，陪伴他走过接下来的每一段康复之路。

守望，终于迎来了穿透迷雾的、坚定而熟悉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