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ICU外那条冰冷的走廊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压缩。谭又明靠着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口袋里那张已被体温焐热的病危通知书。上面冰冷的字句与此刻胸腔里微弱却持续跳动的希望形成残酷的对比。自从那次惊心动魄的抢救和得知“意定监护”的重托后,他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仍未倒下的老树,外表看似沉静,内里每一根神经却都紧绷着,追踪着门内传出的任何一丝讯息。
好消息开始像初春的冰裂声,细微却持续地传来。
“感染控制住了。”
“呼吸机参数成功下调了。”
“尿量有恢复。”
“生命体征趋于平稳。”
每一个词都让谭又明的心脏像久旱的土地汲取甘霖般,贪婪地吸收着,却又不敢放肆欢喜,生怕一点波动就会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平衡。他依旧记录着数据,但笔下的数字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深渊,而是变成了蜿蜒向上的、充满生机的藤蔓。
第五天的下午,阳光意外地很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主治医生查房后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真正的舒缓。
“谭先生,”医生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轻松,“好消息。沈先生今天上午开始,对镇静药物的减量反应良好,已经出现了明确的意识恢复迹象。”
意识恢复!
谭又明猛地站直身体,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后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他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医生,生怕错过一个字。
“是的,”医生肯定地点头,“他能遵嘱完成简单的动作,比如睁眼、闭眼,手指也能轻微活动。这表明他的高级神经中枢功能正在恢复。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里程碑!”
谭又明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不停地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是,”医生的话锋及时一转,压下了谭又明过于澎湃的情绪,“您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现在还非常非常虚弱。气管插管还在,所以他无法说话。长期的镇静和严重疾病会导致意识状态并不完全清晰,可能会出现谵妄、困惑、时空错乱等情况。而且,身体上的痛苦和无力感会非常强烈。”
无法说话……
谵妄……
痛苦……
这些词汇像细小的针,刺破了喜悦的气球,但剩下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混合着心疼、急切和无限耐心的复杂情绪。只要他醒了,只要他知道他还在,其他都不重要!
“那我……我能进去吗?现在能吗?”谭又明急切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医生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时间:“可以尝试短暂的探视。但他现在非常容易疲劳,也极易受到刺激。你需要保持绝对安静,不能情绪激动,不能试图让他说话或做太多动作,只是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就好。时间不能长,最多十分钟。”
“好!好!我一定安静!我一定不吵他!”谭又明几乎是立刻保证,手因为 anticipation 而微微发抖。
再次穿上那身蓝色的隔离衣,消毒,洗手。每一个步骤,谭又明都做得比上一次更加庄重,更加小心翼翼。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期盼。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熟悉的消毒水和高科技仪器的味道扑面而来。谭又明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向那个被各种管线环绕的病床。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台规律工作的呼吸机和CRRT机。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就被牢牢吸住了——沈宗年的眼睛,是睁开的!
虽然只是半睁着,眼神涣散、迷茫,缺乏焦距,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长时间凝视着天花板某处虚无的点,但那确实是睁开的!不再是毫无生气的紧闭!
谭又明的脚步瞬间顿住,一股巨大的、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鼻腔。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忍住几乎要决堤的情绪,记住医生的叮嘱:不能激动,不能吵他。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扰到那双迷茫的眼睛。
他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的高度低于病床,以一种不会带来压迫感的姿态,出现在沈宗年可能转动的视线余光里。他贪婪地凝视着那双半睁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一点点意识的光芒。
沈宗年的目光依旧是散漫的,对谭又明的靠近似乎毫无反应,只是疲惫地、空洞地望着上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不同于死寂的气息。插着管道的胸膛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弱起伏。
谭又明的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想起医生说的谵妄和困惑,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在陌生而可怕梦境中迷失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