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缓地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隔着手套,而是脱掉了右手的手套,用自己温热而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地、近乎虔诚地,触碰了一下沈宗年放在身侧、因为输液而有些肿胀冰凉的手背。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触碰,床上的人却仿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那涣散的目光似乎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丝,如同蝴蝶受伤的翅膀。他的眼球非常非常缓慢地、艰难地,向谭又明所在的方向转动了一点点幅度。
虽然最终并没有真正对上焦距,但这一点点的动向,却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谭又明!他感受到了!他感觉到他的触碰了!
巨大的激动和酸楚再次涌上心头,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回眼眶里的湿意。不能哭,不能吓到他。
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将脱了手套的那只手,极其温柔地、整个覆盖在沈宗年冰凉的手背上,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他,去传递某种无声的讯息。
“年仔……”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气若游丝,仿佛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梦,“是我……明明……我在这儿……”
床上的沈宗年没有任何明显的回应,眼神依旧迷茫地落在半空中,呼吸机的规律声响充斥着寂静。但谭又明却敏锐地感觉到,在他掌心之下,沈宗年那只手的手指,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
就一下,像初生雏鸟般微弱无力。
但谭又明感觉到了!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那一刻,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和慰藉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包裹了他那颗饱经煎熬的心脏!他紧紧抿住嘴唇,才能不让哽咽溢出喉咙。他不敢再有更大的动作,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用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着那只冰冷的手,一遍遍地、用气音极其缓慢地、重复着:
“没事了……年仔……没事了……我在呢……一直都在……”
他知道他可能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无法做出回应。但他相信,某种超越语言的理解力是存在的。他相信他能感受到这份陪伴,这份守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谭又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蹲着,仿佛石化了一般,全部的身心都聚焦在掌心那微弱的连接上,聚焦在那双半睁的、迷茫的眼睛上。他试图用自己的目光,用自己的温度,用自己的低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安全的网,将床上那个脆弱的人轻轻包裹起来,隔绝开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可怕的记忆。
期间,沈宗年的眼神偶尔会飘忽地移动一下,眉头会因为某种不适而极其轻微地蹙起,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那样安静而迷茫地躺着,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精致人偶。
十分钟很快到了。护士轻轻走了进来,示意时间到了。
谭又明心中涌起万般不舍,但他知道必须离开。他极其缓慢地、依依不舍地收回自己的手。在离开前,他再次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沈宗年的手背,低声道:“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好好休息,别怕。”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他仿佛看到,沈宗年那半睁的眼眸,似乎朝着他方向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定住了一刹那,那涣散的瞳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光点闪过,快得如同错觉。
谭又明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有意识的注视,还是仅仅是光影的变幻。但他宁愿相信那是。
他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ICU,当那扇门再次关上时,他靠在缓冲间的墙上,久久无法平复内心的激荡。那只手的微动,那可能存在的短暂注视……这些细微至极的反应,对他而言,却比世界上任何宏大的喜悦都更加珍贵有力!
脱掉隔离衣,他走出缓冲间,重新回到那条走廊。夕阳的金光已经变得柔和。他靠墙坐下,这一次,他没有滑坐到地上,而是挺直了背脊。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郑重地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后面用力地写下两个字:
【醒了。】
虽然还不能说话,虽然还很迷茫,虽然前路依然漫长。
但他醒了。
他的年仔,正在从那个可怕的深渊里,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往回走。
而无尽的喜悦和更加坚定的决心,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漫过谭又明的心田,带来了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守望,终于迎来了黎明的第一声微弱回响。而他知道,自己将会是那个最耐心、最坚定的回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