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上方那盏红灯,像一颗冰冷燃烧的、不属于人间的心脏,顽固地嵌在惨白走廊尽头的墙壁里。它的每一次无声闪烁,都并非简单的明灭,而是一次沉重的、几乎能压碎空气的搏动,精准地、残忍地敲击在谭又明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上。那红光,在他空洞的视网膜上烙下灼热的印记,仿佛审判之眼,凝视着他的灵魂,拷问着他的愚蠢与绝情。
时间,在这条弥漫着刺鼻消毒水和绝望气息的回廊里,彻底失去了它固有的刻度。一秒,可以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每一毫秒的流逝都伴随着心脏被凌迟的剧痛;一小时,又仿佛在极度窒息和恍惚的漩涡中瞬息划过,只留下更深的虚无和恐惧。他被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关于等待和惩罚的酷刑之中。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绝望之地的石像,僵立在距离那扇生死之门最近的地方,一动不动,仿佛被无形的巨钉狠狠钉在了忏悔柱上。垂在身侧的双手上,那原本昂贵的定制衬衫袖口上,早已浸透了沈宗年的血。温热的、汹涌的液体此刻变得暗红、粘稠、冰冷,紧紧吸附在皮肤和布料上,散发出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这气味无孔不入,将他紧紧包裹、拖拽,沉入一个由悔恨和自我憎恶构筑的无间地狱。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吸入的是医院走廊特有的、试图掩盖一切却徒劳无功的消毒水冰冷气息,呼出的,却是自己胸腔里被地狱之火灼烧殆尽的灰烬,以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惧。
脑海里,那场惨烈的灾难不受控制地、以4K高清般的清晰度和慢镜头的形式,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永无休止:阴沉的天空下,锈蚀钢缆断裂那令人牙酸的尖啸;巨大横梁带着死亡阴影当头砸下的毁灭性呼啸;然后,是那道黑色的、决绝的、超越人类极限的身影,如同撕裂绝望的闪电,猛扑过来……撞击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尘土弥漫中,沈宗年身下那迅速晕开、贪婪吞噬着灰色地面的、刺目惊心的暗红血泊……最后,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深邃、冰冷、让他又爱又恨的眼睛,在极致生理痛苦的扭曲下,竟然穿透了死亡的尘埃,死死地锁定了她!那眼神复杂到他至今无法完全解析——有无法想象的剧痛,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如释重负般的平静,有对他安危的深深担忧……甚至,在那瞳孔涣散的最深处,他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虚幻的、温柔的眷恋和……清晰的告别意涵?
“从来…只有…你……”
这五个字,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了烧红的、带有倒刺的钢针,在他每一次心跳时,便狠狠扎入他的心脏,旋转,搅动,带来永无止境的剧痛。伴随着这五个字的,是他自己那歇斯底里、字字如刀的“恶心”、“划清界限”、“如你所愿”……这些话语此刻变成了一把把冰冷的匕首,从他的记忆里飞出,反复捅刺着他的灵魂。
他怎么会不信他?他怎么能蠢到那种地步?在他最需要信任和支持的时候,在他独自面对“快活散”背后巨大危险、不得不布下迷惑敌人的迷局时,自己却成了那个被轻易蒙蔽、从背后捅来最致命一刀的、最可笑的瞎子!愤怒和嫉妒蒙蔽了他的理智,骄傲和固执让他拒绝去看任何蛛丝马迹背后的可能性。他亲手将最爱的人推开了,用最残忍的方式。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胸腔被撕裂的、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坚硬的瓷砖墙壁上!
“砰!”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骨节处瞬间皮开肉绽,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沿着雪白的墙壁留下几道刺眼的痕迹。但这点微不足道的、自残般的物理疼痛,根本无法分散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撕扯的万分之一痛楚。他甚至渴望更多的□□痛苦,来掩盖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精神酷刑。
周围的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晃动的、扭曲的毛玻璃。医护人员偶尔匆忙走过的脚步声、其他抢救室外家属压抑的低泣声、远处推车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不真切。他的全部感官,他存在的全部意义,都被压缩、聚焦,死死地钉在那盏疯狂闪烁的红灯上,钉在那扇紧闭的、决定着他生死轮回的门后。
几个沈氏集团的高管和助理闻讯匆匆赶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急与难以置信。有人认出了如同血人般呆立在那里的谭又明,下意识地想上前询问情况或表达些什么。但为首的一位跟随沈宗年多年的、面色沉痛的资深副总,目光锐利地扫过谭又明那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得仿佛只剩下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的模样,以及他手上墙上那触目惊心的血渍,他立刻抬起手,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拦住了身后所有想要上前的人。
他沉重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打扰那个显然正在承受着远超常人极限痛苦的男人。这种无声的体谅和小心翼翼的维护,在此刻,反而像另一种形式的、更加辛辣的鞭挞,抽得谭又明体无完肤。他宁愿他们冲上来质问他、骂他、甚至打他,那样或许还能让他好受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种沉默的、怜悯的视线包围,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罪孽都无所遁形,加倍沉重。
时间在煎熬中继续爬行。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已是几个世纪。
那扇隔绝了生死的大门,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
一位主治医生率先走了出来,他满脸是无法掩饰的疲惫,蓝色的手术帽和口罩边缘都被汗水浸湿,口罩被他拉到了下颌,露出紧抿着的、缺乏血色的嘴唇。
谭又明像是被一股强大的电流猛然击中!原本几乎凝固的血液瞬间重新开始奔流,却带着冰碴,刺得他四肢百骸剧痛。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扑了过去,脚步踉跄,几乎摔倒。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上下开合,却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干渴,发不出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他只能用一双赤红的、布满了血丝和未干泪痕的、盛满了极致恐惧与最卑微祈求的眼睛,死死地、几乎要将对方吸进去般地盯住医生,仿佛对方是宣判他命运的神祇。
医生显然见惯了各种场面,但面对这样一双几乎承载了全部绝望的眼睛,他还是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但尽可能地清晰稳定:“伤者的情况非常非常危险。横梁的撞击和碾压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内脏多发性破裂,以及盆骨、右侧股骨等多处粉碎性骨折,失血量达到了一个极其惊人的程度,可以说是在死亡线上走了一圈。我们进行了紧急手术,尽了最大努力暂时止住了活动性大出血,并初步修复了部分最致命的损伤,但是……”
谭又明刚刚因为前半句话而强行提起的一丝微弱气息,瞬间又被这声“但是”狠狠攥住,掐灭!他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伤口里。
“但是,”医生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乐观的严峻,“他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远未脱离危险期。尤其是腹腔内的状况非常复杂,创伤太重,后续发生严重感染(如腹膜炎、脓毒症)、多器官功能衰竭(特别是肾功能和呼吸功能)以及其他致命并发症的风险极高。现在必须立刻转入ICU(重症监护室)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密切监护和生命支持。接下来的24到48小时,是关键中的关键,将直接决定他能否闯过第一道也是最凶险的鬼门关。”
医生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谭又明那张惨白得如同医院墙壁、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脸上,似乎想斟酌一下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坦诚相告,只是语气放缓了些许:“说实话,他能撑到现在,撑到手术结束,已经是一个……奇迹。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本人极其强大的求生意志和原本良好的身体素质。你们家属……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这六个字,像最终的法槌落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宣判了他的死缓。砸得谭又明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失控地倒退了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彻底瘫软下去。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准备接受他的死亡吗?准备接受他永远闭上眼睛,再也听不到自己一句道歉的事实吗?准备让那句“从来只有你”成为他听到的、来自沈宗年的最后一句话,而自己回报他的,却是永久的沉默和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