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何露想,换作旬兰嘉估计已经笑起来,再接两句更滑稽的话茬。她只是朝庚娜点头:“也对。”
旬兰嘉打发完小孩,走来出乎意料地问庚娜:“你从事过即兴喜剧行业吗?”
庚娜:“什么?”
“你精力旺盛、反应快,而且讲话很有意思,有点像我见过的一个即兴喜剧演员。”其实旬兰嘉没见过,但这么说能增加可信度,“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
“就是……自由职业。”
“说不定你能试试我说的路子呢。”
旬兰嘉措辞保守地提供一种可能性,铭记访谈研究伦理,不强行推销价值观。
“谢谢你哦,”庚娜的这句话滑过旬兰嘉的耳边,后者逐渐拔直,感觉身体内的矛盾鲜明地存在着。
做研究要求旬兰嘉理性、中立、客观。
但是作为社会的一份子,她已经被驯化出社群的价值观,即:在类似的时刻迫切地想要帮助别人,让别人走上大家心目中那条好路,哪怕这个人总是忍不住回原来泥泞的小路上反复滑倒沾一身泥,也陪在旁边伸手兜底。
——企业家,你要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
——旬兰嘉,你要怎么平衡冷眼和热心?
——矛盾是无止境的,除非一死了之。
…………
今天更晚些时候,月光亮得惊人,清理所有星星和云,夜空仿佛空无一物,恢胎旷荡。
旬兰嘉睡不着,下床走到彭何露的床头,迎着那双透亮的眼睛握住她薄被子外的手:“我好痛苦。”
彭何露感觉手心在出汗:“我好饿。”
旬兰嘉:“我的左右脑在扭打,变得像两仪图,也像冲水马桶,搅和在一起往中间冲。”
彭何露用力捏了捏兰嘉紧实的手:“我的胃在抖。可能是别的器官,我分不太清。”
旬兰嘉知道海马体的问题是哪儿来的了——共地上,躯体化现象会更严重,内心的某些东西变成了这个不会超过1毫米的空洞。
那些东西可能是虚无、冷漠、无助,以及一切对死的渴求。她从没治好过,只是一直在撑着。
原始人敬畏黑暗的母神所带来的毁灭、寂静和自由,而黑暗笼罩着她。
她说:“我要把它弄出来,不然再过一天又会发作。等我治好自己就来帮你。”
彭何露抓住她的手就往嘴里塞。
旬兰嘉回过神来,妥协道:“行,先治你。”
久违地,她敲敲手腕内侧,开启灵视。
两耳之间穿过“嗡”的一声后,她看到共地如何变迁。
她看到如果游民的队伍分成37支,如同河流的支流、大树的旁干。一起备菜的熟面孔重复着分布在28支队伍中。
其中16支队伍里,他们接纳了旬兰嘉和彭何露,其中又有5支队伍,和南瓜子爵玩得开心。
原来是这样,如果游民并非有传言中的37个分支,而是只有一个队伍,它保存着37种可能性,所有这一切重叠在一起同时发生。
37个修士其实是同一个人,她从人群中温和地回望旬兰嘉,把她摇醒。
旬兰嘉翻身挣开怀抱,往地上呕出胃液,同时鼻血也淅淅沥沥地往下滴,心脏快得简直要冲出胸膛,头一阵阵地泛起疼痛嗡鸣,仿佛有人把她罩在大钟里,然后敲。
“在共地也敢用灵视,你的勇气令我敬佩。”“修士”递给她一碗水,声音回响了37次。
旬兰嘉瞟了眼鼓囊安静的彭何露的被窝,接过水碗漱洗口鼻。
“修士”问:“你见到祂了吗?”
“谁?”
“我的主人。”
“没有。抱歉,冒犯了。”兰嘉不会为更深层次的亵渎道歉,只是自觉行为上确实欠考虑、不够礼貌。
“修士”单手捧着旬兰嘉刚洗净的脸,拇指按摩她的眉弓:“多少人忽视、无视、蔑视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爱人,但16个‘游客’都选择冒着风险睁眼细瞧共地。‘游客’,你的爱就是旁观,所以不要迷惘了。”
兰嘉像直视强光般眯起眼,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她纠结的又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修士”的前半句有误解……但是后半句的立足点却非常准确,所以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迷惘……”
“修士”微微笑着:“我是‘修士’,我的职责就是解答大家的问题。所有人的所有疑问,我都会和她一起想办法。”
这不是“职责”。
旬兰嘉嗡嗡响个不停的大脑如常运转。
这是“职能”,或者换个更好的词,“权柄”。
将自己的假名贯彻到极致后……是不是就能成为概念神一类的东西?
“这件事的答案,请你告诉我。”
旬兰嘉抬起双手,掌心向前,十指分开,这是如果游民当中的“祈祷”和“感谢”手势。
“修士”笑了笑,举两个例子。
有一名织工的纺织技术无人能敌、出神入化,大家认可她是最顶尖的“织工”,“织工”成为她有魔力的假名。她能够编织许多……被认可为“线”的东西。
同理,自称“妙手”的怪盗太能偷了,据说最后窃走国家,过着幸福的生活。
“修士”作结道:“巫术达到顶尖的人,无论是像你这样一开始就有意钻研的人,还是出身其他领域的技术工人,最后都有一套解释世界、影响世界的办法。”
旬兰嘉问:“需要通过什么硬性考核吗,还是有资格证?”
“不需要,因为解释世界的人必然能自己定义自己。”
“你也在其中?”
“是的。”
旬兰嘉讪笑:“你们对自己有没有什么通用统一的称呼?‘解释世界的人’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