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坊不干净,但那是他和他们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用牙齿和指甲刨出来的一个窝。他若沉下去了,这个窝就塌了。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娘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凄厉的诅咒,而是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他的灵魂上。
他怎么会想死?
他怎么会那般懦弱地想抛下一切重担、抛下未完成的诺言而甘愿赴死呢?
他不能死。周芷若还在船上,波斯人未退,风暴未歇,张无忌仁厚却优柔,赵敏机敏却未必能顾全所有人。她那死心眼的性子,会不会又因为什么道义啊责任啊,把自己置于险境?
他仿佛又看见她立在船舷边,淡粉的衣裙被海风吹拂,像一只随时会折断翅膀的蝶。她望着他,眼中不是恐惧,不是憎恶,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我陪你。”
她在狂风巨浪中,轻声却坚定地说。
真是蠢。明明自己都站不稳,还说要陪他。
他觉得自己笑了一下,但又像是幻觉。这里又冷又黑,他连自己的躯干都感受不到,又怎么会笑呢?
但是——
咚!
就在这混沌的明悟中,他确认自己真的听见了。不是母亲绝望的嘶喊,不是那些充满恶意的辱骂,而是一颗心脏。
属于他自己的心脏。
在时间近乎停滞的深渊里,它极其缓慢地、无比艰难地——
咚!
搏动了一下。
这声音如此微弱又如此沉重,来自他自己的胸腔深处,又仿佛来自天际。紧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将沉寂的意识重新拉扯、拼凑。
像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不是预想中又苦又咸的海水,而是带着霉味和淡淡草药味的湿气。
不是海里……
甚至,也不在颠簸的船上。
然后才是视觉,一片粘稠的漆黑,从边缘漏进模糊的光晕,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光影逐渐汇聚。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
视野边缘,有跳跃的暖光——是烛火。随即,一张脸孔映入了他的眼帘,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是周芷若。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在苍白的颊边,眼下卧着明显的青影,看起来十分憔悴。但那双总是含着清愁的眸子,此刻却盈满了无法掩饰的欣喜。
她就在那里,守着他,在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