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每一口呼吸都传来火辣辣的疼,比任何事物都真切地让公子殊荣意识到——
他回来了。
然而,曾一度放弃过生的意志的人,自然有活下来的报应。肺里残留的咸涩令他止不住地咳嗽,这一咳牵动了伤处,更是剧痛难耐,恨不得自己根本未曾醒来。
他想开口,喉咙偏发不出声音,只是如破风箱一般的——
“嗬、嗬。”
周芷若像是听懂了,立即起身,拿过一旁存了清水的皮囊,拧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清水略略滑入喉中,总算缓解了那股子火烧火燎。
公子殊荣只觉得还未饮够,周芷若已将水囊拿开了。
他立即瞪圆了眼。
这张脸何时龇牙咧嘴地露出过这般神情?令得周芷若“噗嗤”一下笑出声,没好气地说:“不是我吝啬,而是无忌哥特意嘱咐,你醒来后绝不可多饮。”
张无忌说的不错,若非她及时挪开了水囊,公子殊荣此刻非得呛死不可。
但是……
无忌哥?
“叫得倒是亲热。”
酸溜溜的味儿,周芷若岂会听不出?她倒不接这话茬,只重新倾倒水囊,用指尖蘸了些许清水,轻柔地抹上他干裂的唇瓣。
公子殊荣下意识地舔了舔,几乎就触到她的指尖。待反应过来,浅绿的眼瞪得更圆了。
“你——”
“我什么?”周芷若风轻云淡地放下水囊,“伤得这么重,就少说些话吧。你若真不高兴听,我以后不叫便是。”
一种陌生的、狼狈偏又欢欣的情绪涌上来,令公子殊荣整个人都莫名的发烫。他不自在偏开脸,问:“是……你救的我?”
“那日的风浪那般凶险,我虽略识水性,却也捞不动你这条大海鱼。”
“海鱼?”
“你忘啦?你是顶着渔网与鱼叉跳的海。这两样都被波斯人绑了长绳,顺着绳索,飘到哪儿都能把你拽回来。”
话音未落,公子殊荣的脸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那时身受重伤,心底只想着绝不可要波斯明教活捉自己!于是忍着剧痛翻下船舷,竟还真忘了这茬。
——等等!
所以,他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像一网渔货般的被打捞上来的?
不对!波斯人怎会那么好心的救他?
“小昭!她……”
这名字一出口,周芷若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已做了明教的总教主啦。”
公子殊荣心口一窒,连带着伤处一并疼得他抽气。
周芷若连忙扶他重新躺好。
“她以总教主之令强要波斯人救你出水,又赠予我们新的船只、伤药和干粮。她同韩夫人临行前,还要我转告你——小昭此番总算偿还了公子在武当山为我斩断锁链的恩情。唯有此法才能救大家,又或许,成了教主也未必不好呢。”
她模仿着她的口吻,一字一句道。
公子殊荣闭上眼,仿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被寒铁锁链困住,仍固执地说着“主家待我不薄”的蓝眼少女。
他曾恨其不争,斥她自欺欺人。如今,少女竟决绝地挣脱了锁链,戴上至高是冠冕,也自此成为了波斯总教的傀儡。
周芷若拿起浸湿的软布,轻轻拭去他额角泌出的冷汗,低声问:“你内疚了?”
“我才没——”
话说到一半,公子殊荣又给咽了回去。要说没有,那才真是自欺欺人。他惯于计较得失,在船上,亦曾动过拿黛绮丝与小昭换取众人平安的念头,可他唯独……受不了一场心甘情愿的自我献祭。
他沉默得太久,周芷若也不追问,只是默默地替他擦完脸,搁回了帕子。半晌,才听他低哑地再次开口,问:“我们现在何处?”
“一个无名小岛上。这里连海图都没标,多亏赵姑娘眼尖瞧到的。她说,若再不靠岸医治,你恐怕要……”周芷若吞下那个不详的字眼,“这是岛上的一处岩洞,还算能遮风避雨。”
“其他人呢?”
“都在外面,他们——”
“哎呀!有人总算睡醒啦!”
一听这戏谑的调笑声,公子殊荣不必瞧也知是谁来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周芷若轻轻按住胸口。
自然是赵敏。
除却粗布麻衣,衣摆沾了些泥泞,她倒仍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