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我帮他养一朵花,让我帮他保护一样东西。”
“他还跟我说‘连珠散落,四鼎博弈,再生天子,终无轮回’——这是一则预言。”纠缠了席砚茱十几二十年的往事再度浮现于脑海。
“连珠散落,四鼎博弈,再生天子,终无轮回……”
年轻的她并没能理解这句话:“恕我无法理解你的预言,但我会记下来,直到‘五星连珠’到来的那一天。”
奄奄一息的人将一朵花递给了她:“如彼花,未来会用上的……纯善的心,可以蕴养它……”
“它是指这朵花吗?”浮于半空的话有花无叶,缠绕根茎的黑雾满是不祥征兆。
那人竟然还有力气笑。
“或许呢。有很多关于异界的书,等我死了,我会转赠给你……保护好他,保护好它……”
“你还没告诉我报酬是什么意思。”
不详之花落在席砚茱抱着的记录本上。
黑雾随着那人一抬手,消散殆尽。
“报酬就是,涅槃重生。”那双睿目席砚茱印象深刻。
那双眼乍一看是金色的,毫无杂质,可一直盯着那双眼睛看,她生出了一种错觉——她似乎看到那双眼里藏着时间钟表与齿轮,她看到了特殊的不可仰望的世界。
“这是对谁而言的涅槃重生?”她一语中的,“您前面所言‘四鼎’、‘天子’、‘轮回’又分指何意?”
他是席砚茱见过死亡倒计时最长的人,甚至,席砚茱觉得他只是在扮演濒临死亡的某个角色。
似乎她的疑问未尽,他也不会死去。
“她可真会选——等时间久了,你会明白所谓涅槃是针对谁而言的。”那人撑起身子,露出了宽袍下几近透明的肌肤。
他似乎在消散。
“四鼎,人、异、上古、欲望。天子,天地之子。”
他的双手已然散去:“我没时间了。”
“这朵花,请放在你的身边。当它找到命定归所,他便会消失。”
话音落,席砚茱的疑惑并未完全得解,眼前人已经没入天地。
她似乎幻听了。
“祭我双目,万生归原。”
席砚茱将来自那人赠予的笔记翻了一页。
这一页落了张书签。书签下有一句描线的话,这句话席砚茱反复读过仍觉不可思议。
四小只围在她身边看。
“造神一能,世仅一人有。鬼丝,提魂,画皮,生人。”
黄旌扫了扫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唐越胜看到了另一句,不由自主念了出来。
“向死而存,生而归寂。此能特殊,天地为之惧。溯古至今,无人破此能。”
“若启二元,则可凭此能得先机。”席揽辰不解,“二元,是什么意思?”
席砚茱将笔记放下,拿起了一旁的书。发皱的肌肤停在了一张图画上。
图上,是神女驾鹤、地祇执剑,天为环,地为盘,支笔顶天立地。
寥寥金丝勾勒出神祇垂目怜世之态,她们一人手执仙根化琴,指拨云成弦,一人剑指黑白二子,瞳生朱雀向天,环天地。
黄旌看向注释语:“天地生四子,鹤仙不入,天神降福,天父赐生。”
“这都是什么啊?”
“这和‘二元’有关系吗?”
席砚茱又翻了一页,其上,只有一个字:逆。
“我曾经也不懂这些图文究竟有何含义。”她指了指书柜里的那些有关异界的书籍,“在这一众书里面,只有这一本参杂着不少神神鬼鬼的话术。”
“我一度以为,这是那位误给我的话本。”
“直到我听到一位老友跟我提起佛教的‘中道’。”
“人们很多时候会下意识认为善恶分明、虚实有界,包括我。”
席砚茱摇首,纸面摩挲粗糙纸面:“可是当我见过一个人——揽辰或许有印象——罗琪。”
席揽辰很快想起了这个人:“是哥结束集训后,一起出彩霞村任务的同事!”
“啊,是沐家那个表少爷的未婚妻,对吧?”
“嗯。我曾有幸见过她一面,她救了一只猫,一只野狸猫。”席砚茱不乏赞美,“可她又做了杀人夺命的恶事。”
“善恶的界限自此模糊,正巧应了我同事的无心之言。”
席砚茱垂眸:“当我再一次翻开这本书,翻开那本笔记,我突然有了想法——世本不该有神,神是虚假的造物——可真是这样吗?自认是自然最高智的我们,就一定是真的吗?”
“存在于我们认识中的这个世界,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我们——都是真实的吗?”
“善恶的界限可以模糊,虚实的界限又为何不可模糊?”
“所谓中道,粗糙些说即是承认存在,承认不存在,承认认知内的存在,承认认知外的存在。”席砚茱将自己的理解简单说来,又将他们思绪迁往刚才所见的图与字。
“自我想通这一点后,我一直就在想,这本书上所说的一切,是否都是真实存在。如果存在,笔记上的所谓‘二元’,那便不是数学领域的二元关系,也不单单是老友口中的二元对立。”
唐越胜最先结合前后反应过来:“奶奶您是想说,有一个世界,神是存在的,我们是不存在的,而另一个世界,神是不存在的,我们是存在的。这两个世界,各自为真,各自为假。所谓二元,就是指这两个分离但又重合的世界,是吗?”
赵净衷三人被绕得有点晕乎。
席砚茱欣然颔首:“我确实是这么猜测的。”
“可是,现在我们和异界不就是两个世界吗?”黄旌不理解。
“不对。不论从出现在人界中的异人类,还是从人界存在的异物质形成所需要的时间来看,这都表明人界和异界有某种连接通道。”
“我合理推测人异在很久以前应当是一体,但由于这书中提过的一个战争,那个连接通道被有意或者无意封闭了。”
“什么战争?”
“是很早以前,人界和异界的战争。可究其本质,是两方领导者的一场对决。”
“结局,就是人异的通道消散了吗?”赵净衷想了又想,问道,“奶奶,那你碰到的那个异人类、现在出现的那些异人类都是怎么来的啊?他们难不成,可以穿梭时空?”
“也许有人拥有这种能力,但她们来往人异两界靠的仍是‘通道’。”席砚茱起身自书架取下一本书,熟稔翻开了对应页码,“人异两界以桥相连,一端天镜,一端堕域。人心所指,即为归路。”
“天镜入异国,堕域进欲地,神印归上古。来而有归,去而有路,无人无所去,无人无所依。”
“奶奶,这本书怎么什么都讲了?那现在发生的一切、哥去的什么地,奶奶都能知道吗?”
席揽辰听着席砚茱念着书中百词,不禁发问。
可他等到的,是沉默,是否认。
“我也曾怀抱这种期待,于是将所有书重新翻阅了一遍又一遍,企图寻找我所遗忘的关键——可是并没有。”
黄旌恍然大悟:“啊,按这么说,这堆书不就是刻意的提示,让我们知道我们该知道的吗?或者说,这些书写的都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一定不会出现意外转折的东西。”
“那什么天子天神、什么造神天父,那都是存在之后不会发生变化的存在。而席大哥是不可控的变量,写这些书的人定然不能知道发生在席大哥身上的每一件事,所以不能写下相关的谜底。”
天黑了,街两边的灯盏亮起。
席砚茱浅叹一声,将四个孩子拢在膝边:“是啊,万般定数,万般变化——若这是一场注定悲剧,那这书中所提及的神神仙仙,便是逆转悲剧的关键。”
“注定悲剧,也能逆转吗?”
“若先知先觉,注定悲剧,亦可化解。”
“可哪有人能先知先觉?”
飓风吹散了慈蔼老者的回答,沉云一点点吞没高厦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