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疑惑:一个活了千年、看透了世间百态的人,为何选中他?
她凭什么相信,他会带着那块玉牌,来到这个地方?
若是什么预言之术,难不成,那术法连他人生轨迹的每一步都计量得清清楚楚吗?
难不成,他的命皆定数,而无岔路可寻,以至于白玖桉可以毫无顾虑地将信物交付给他?
“喵——”
黑猫懒叫,引来沉思人落目。
“人异两界大门关闭,钥匙失踪,守门兽匿迹。”
“羽族种子交由上古,而上古第三君匿迹。”
“上古纹印,幺君庇护,老先生指明路,啡娘留下感应印记。”
“天使审判,笔天神创世,双生子同行。”
席释景对着黑猫将来到异界后所闻与种种巧遇娓娓道来,他看着红瞳流光,将自己双目与之相抵。
“预言塔五则预言……”
忽而一瞬间,他想起了中书君一笔带过的五则预言之二。
连珠散落,四鼎博弈,再生天子,终无轮回。
太白凌日,福祸人定。奉送天地之子,方得五星连珠。
他又记起云飞在列车上的未尽之言:“我听阿昆说,四君不想走老四君旧路,让后辈重蹈覆辙……”
欲望不会消失。老四君以身祭天尚不能斩了暗鎏的根,新四君若不想重蹈覆辙会怎么做呢?
身上的纹印逐渐透亮,血液似得感召,沸腾得令他有些头昏脑涨。
“再生天子,终无轮回。四君,乃天地之子。”
他喃喃:“无轮回,需身祭天。若要暗鎏不再复生,四君便不可死。”
这是矛盾的。
席释景立于凛风,伸手想去碰那副画。
可手触及卷轴的一瞬间,画消失了。和当初任务结束去清查现场一样,墙面,只留下浅色痕迹。
破晓乃物化,东升复西落,镜中花,水中月,可触可及,勿折勿念。
他俄尔理解:“东升西落是自然规律,是人无法更改的客观存在。天明梦醒,物我无界,万物归一。镜花水月,眼看,神辨,手勿触,心勿念。”
话音落地,石破静水。
僻野木屋崩塌,郁郁林木升起。
漫天剑光刺眼,脚下土壤没有一块未被波及。
席释景跟着黑猫走入紫藤花林。
“阿姊,你何必对我如此赶尽杀绝?”易听出流气的言语自密林间传出,“我坐拥着天下,你依旧享着万人尊的地位。”
“少废话。”
利落音落,林缝间可窥见的火光逐渐遮天,腾起的黑雾与火撕咬,不死不休。
“阿姊,你何必薄情?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席释景走近,看见了那不着调的高大背影。
他看着长鞭如有灵,在那人避开之后,迅速回转,贯穿男人双肩。
“嘶——这风可真不听话,怎么能让我的血,脏了阿姊的鞭子呢。”
长鞭带落的血溅在了花瓣上,盛放的花骨朵瞬时枯萎,没入泥尘。
挺拔人身在沉默对峙间跪倒,朱雀现身,离火欲降。
“阿姊。”
黑雾自他身上血洞冒出,他抬眸,黑紫双目落在那长身玉立的人身上,情意难辨,不见悔意。
“阿姊,于你,这天下究竟有何可救?”
“义父义母因何而亡你我心知肚明,可你为何还要护着那帮狼心狗肺之人?”
“你救天下于我手下,可天下人谁认你恩情?倘你害人一卒,你便可死于万民唾沫!你救万生,也抵不过一命丧!”
“阿姊……”
一个巴掌不轻不重落了下来。
打偏了的头,到底没抬起来。
“你心偏了,槐清。”她目凄凄,悲切言语下藏着的全然是恨铁不成钢之心,“你修习邪术保命,我念你情有可原不曾厌你,我教你正道,你不走,偏要踩着无辜人命去做什么天下共主。”
“阿姊,我心没有偏。自我阿爹阿娘死去,我便发誓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踩在我头上。”
“予宁一遇,你与义父带我回京,我就想着要青云直上,要天下为奴,谁人皆不可欺我,不可辱我。”
席释景看着长剑穿心,血洒落脸。
“阿姊,不要阻我。”
黑雾填补了血洞,他跪于地,抬手接住倒下半跪的人:“阿姊,安安静静睡吧。”
“我还你一命,因果两清。”
本该倒在怀中的人出现在花林下,她身后,还站着三人。
“阿姊?”他低头看怀中睡人,又抬头去看林中完人,两人皆有灵,不可能是假。
余言未曾出口,老四君自四人之后现身,天地四力汇聚,金光聚身,朱雀衔剑俯冲直下,将磅礴黑雾尽数吞没。
如雷爆破声响,波动蔓延至全异界。
席释景眼睁睁看着天边生出一扇大门,龙盘柱,星旋顶,羽雕缠目,卷草绕拱。
大门漩涡吐出数不清的人傀,狰狞难堪,最终悉数化为泡影。
“老不死的东西们,我迟早要当你们付出代价!”
喑哑吼声自正中心传出,那是寄生在人体的欲望之主在留下遗言。
上宫中心四柱坍塌,四君源力纷纷逸散,各域新生,上古易君。
朱雀离火钻入白玖桉眉心,在她眼尾留下红纹流光
席释景立于大门旁,目睹大门破碎,钥匙和守门兽聚在白玖桉身边。
那冒出白黑二纹的手接住了钥匙。
白发人背琴,眉眼略显沧桑:“瑛妹,你可想好了?”
“嗯。将大门关闭,届时暗鎏再生,他们若要去人界发展,定会另辟通道。我们便也不会再如今日,错失良机,酿就此悲剧。”
“钥匙和守门兽你可选好地方了?”他留半面刘海,只眼藏阴霾,手中戒环,鎏光低调。
“先知预占了百年后的转机,我随机选了四个预占珠,皆在人界。”
“还有一珠,你要留谁?”
说话人脖戴玉指笛,侠气不掩,是四人里看着最为放浪形骸的。
“圣使。”
“因缘果报,前世缘,今世果,局始局终。”席释景念出中书君向他讲述的预言,似乎明白了其中一二含义,“这场局——这场灭暗鎏的局,从头到尾,都是计划好的是吗?”
“因果因果,循果揭因,由因建果……百年预言,祭天谋局,占卜天命,连珠五定。”
“我便是其中一颗预占珠,卷草纹是大门印,钥匙藏于我目,黑猫便是守门兽……”
席释景走到方才大门出现的地方,将怀中黑猫放下,转头,凭着心看向深林一处:“启大门,需要我自献,对吗?”
深林声响,诡谲之下,压力骤降:“火候欠佳。”
“您是第二君?”
“何以见得?”
“灵蜂镇奇遇,茉莉花使为我们浅述了上古与羽族羁绊,谈及次君,只说次君五年前被暗鎏攻击后销声匿迹。”
“加之方才金罩外,云飞提及桐君是长君的灵,而桐君已在我们进入此地之前离开了,说是要回去了。”
“人界不能无人看守,余局我见过,方才梦境,才证实了他的身份。”
“思来想去,还能制作如此异境的,也只有您了。”
风过目,发丝微扬。
“次君,请问我的同伴们,还好吗?”
“命数已定。”
命数已定,生死不由他,所以席释景知与不知、他人好与不好,于当局而言、于彼此而言,都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