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队离开了。荷娘搀着阿爷,目向着那远方,作留念态。
“她给了你什么?”老人语气带着苛责。
荷娘做贼似的捧起藏在衣兜里的手串:“瑛娘给了我手串,说是‘祝我永安’。她还说,若是要去找她,便带着这手串去驿站旁儿的福安客栈,那儿的人会送我去见她!”
老人盯了手串许久,等那手指蜷得几乎要将手串全部包住了,他才慢慢开口:“嗯,你啊,也算得了福。”
回屋的小路上,荷娘止不住好奇:“阿爷,那哑巴被那行军的队伍带走了,真的没事吗?”
“你看他穿着便不是穷人家的孩子。”老人将大门阖上,在荷娘搀扶下坐回躺椅,“何况,能从狼山上逃出来的,哪能是个简单人物?”
“阿爷,你又神神叨叨了——阿爷,你答应我要教我巫术的,你怎么还不教我呀?”
孩童央求的撒娇声自缝隙钻出,靠着墙角的人不知从哪摘了根树枝在地上勾画。
沙土被挑出根根线条,仍有印象的手串和方才所见几近重合。
荷娘、巫术、十八子、阿瑛……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沉沙上的线条被抹去,扬空沙粒成了火星子,火星子飞到了篱笆上,那篱笆燃起了一场大火,映亮满村。
骏马踏过皮与骨,血和肉深渗泥泞,族人哀嚎被马蹄声踩没,稚童泪水只有枯草看见。
“踏魔村!平异乱!”
主将一声,百人应,万马啼。
“踏魔村!平异乱!”
“踏魔村!平异乱!”
大刀砍向半空,长空巨幕破了口,吐出大把大把鲜血,将满村覆上罪证。
“阿爷!”
贼人扬鞭而去,待马蹄扬尘不存,那躲藏在草垛里的姑娘才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爬到未亡人身边。
席释景作为旁观者,看到自女孩握住那老人手后,满地鲜血如有生命开始汇聚。
“荷娘……活下去,活下去!”
颤抖尾音带出鲜血,最后一丝气也未曾道出离别思念:“白巫术,不可断。吾等族人,自甘血肉为祭,以灵……佐尔永生。”
“不要!阿爷,阿爷!我不要!”
哭声嚎啕,掌心幼嫩,唯一至亲化作流沙,与葬身厚土的族人一同,汇向她的眉心。
身下大阵已成,罪恶火焰掩盖了这场永生祭奠。
大火燃了一夜,也无人发觉。
荒村野山,遍野尸骨,举目无亲的孩子收拾了包袱,小小一黑点彻底消失在天边山尽头。
草鞋快走破了底,那黄澄澄的面色冻得已近发紫,席释景一路跟着,看着她跪在了客栈。
“哎唷,你哪家娃娃,跪我舍下做甚呐?”被小二喊出来的掌柜刚出了门,见了此番情景便拍着大腿提快了步子。
小二撑着伞站在老掌柜身边,只看见老掌柜捶胸顿足,沾了铜臭味的手在小姑娘肩上要落不落。
“哎哟哟我的老祖宗啊,你这娃娃打哪儿来?”
“我是予宁村的。”荷娘急忙从小荷包里拿出那条手串,“瑛娘说,若我要找她,便来这儿。”
老掌柜纠结的心思彻底歇了:“快快快,快喊人烧热水,给这小姐热热身子。”
萍水相逢的人赶了数月路,终于到了朱门前。
金天一目不可览尽,万里霞蔚都是平生所未见。
远道而来的孤女被领进府,浑身素衣的大夫人接见了她。
“听下人说,你是来寻我幼女的。你叫什么名字?”
“夫人,我叫荷娘。”
大夫人也不念她无姓,又问:“荷娘找我幼女所求何事?”
荷娘抬目,万般冷静:“我们村被贼人屠了,我、我不知该去哪,便找来了。”
“我想见瑛娘,可以吗?”
荷娘自知唐突,可若再面对这些长辈,她都想晕过去了。
一滴泪突兀地落下,席释景看着那贵妇人紧忙那手帕掩泪。
“不是我不愿,而是……”大夫人垂目,只闻哀恸,“她不在了。”
黑猫挣脱了他的臂弯,追着黑影而去的人穿过红楣高堂,入了红绸烛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席释景站在新漆未干的大门前,天光穿过他的身子落在那对新人脸上。
眼前人,何等眼熟。
“爸,请喝茶。”
绵软的请茶声落了地。
“茶水热,阿婆替你婆家接了。”
那杯茶水,端走了一颗炙热心,买走了一条纯净命。
席释景看着纸上三言两语化作眼前万象,愈发看不透这个似是旧事重塑的异境究竟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一山夕照迎新嫁,独把高堂喜茶落。燕儿回,帘卷花碎,谁叫我心归……”
戏台蹋,碎木搭成书桌,唱戏人伏案提笔:
2015年7月8日
我结婚了!阿婆亲手绣的婚服很好看,我会珍藏一辈子。
2015年8月20日
今日是七夕……阿玉与我相隔万里。
……
我想爸爸妈妈了。
2016年2月8日
阿玉说他今天会回来。我很期待!
我去看了阿婆,她身体似乎慢慢变好了。她说多亏了我。或许我学的补汤确实有效。
……
这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相遇……我登台表演的时候,他就在台下看我。
2018年2月5日
……
我脱离了大部队,我在庙前跪拜天地,向天地祷告。
天山无情,本该一世安然的人自戕于顶。
神不予她死后长眠,将她灵魂拷打,用异世花将她桎梏,永世为鬼、为所谓山神伴灵。
席释景自红妆悲唱看到白事无声,作为亲历者目睹了只有一具空壳的“灵”亲手将生前不满自己的婆婆宰杀。
夫人生前暴戾无端,死时无声无息,算是报应。
席释景又睹见那失了妻娘的人日渐萎靡。只见他向孙莲三拜,将由孙莲亲手缝制的媳妇埋在了大树阴下。
他听见孙玉说:“婆婆,阿简嫁我才来了这穷山僻壤,她死了,岳父岳母也跟着疯了,我负了三个人,我负了两个家……”
“婆婆,孙子不孝,不能让您享天伦之乐……”
人身自高空落,刚巧穿进那尖石上。
老妪看着无力,却是抱起了那人,将他一步步,送到了山上。
他看着两只死鸦放在了尸体上,看着如有实质的灵魂被牵引入鸦躯。
再后来的事,席释景都知晓了。
他三立山巅,以旁观者的身份。
可他看不明白,未被道尽的真相全数揭露,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白玖桉是活了千年的人?这似乎不足为奇。
孙玉从未疯癫,所谓装疯卖傻只是为了自己走的时候,让父亲少几分痛苦,这于全局毫无意义。
他至祠堂,看向墙面的画。
曾于花屋留痕却没了踪影的物什真迹显露,鲜衣怒马足以令人过目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