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异界前的那一次意料之外的会面,骤然再现。
“这是有用的东西,你一定要保管好……”
“反正这玉佩你收好,日后大有用途……”
席释景有些手忙脚乱地拿出了玉佩,玉灼烫,似有灵。
自金罩内迸发的强劲吸力如一只手,与席释景争夺着那块玉牌。
数根金丝探出,包住玉牌穿过他的掌心,顺着那臂膀不断延伸,几乎将人吞没。
“席哥!”
郝临池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被连带着一起缠住,包进了金丝。
“等等我!”云飞拉住花肃衣角,及时够住郝临池的袖摆。
四人如下饺子般掉进了金罩里,不见踪影。
草垛接住了摔倒的人。
席释景晃掉起身带起的秸秆,伸手将掉落草垛夹缝的玉牌捡起收好。
他抬眼看向四周,惊然发现茫茫村野只有他一人。
入目是连片的土坯墙,大把的茅草盖着坡顶,临近墙角水缸旁窝着鸡窝,旁儿个建着圈舍,干草铺着地,再是简单不过。
席释景一时不敢走动。
因为上一次经历白雾弥漫的异境,是镜像世界、异兽行凶。
脚边传来叫声,他弯腰躬下身,将险被遗忘的黑猫抱入怀中:“我会小心的。”
静观默察的不速之客立于凛风间,茂密猫毛间裸露的臂膀生了鸡皮疙瘩。
一片叶脱落枝头,叶面擦地,如一石惊千浪。
“爷!阿爷!村口来了好多官军!”
一个瘦条条的女孩冲开木门,扑进了搅着猪食的老人怀里:“爷,你别捣鼓这些了,外头来好多官军,各个提着枪、牵着马哩!”
老头儿半瞎,听着这话也心急了起来,手胡乱摸了空气好一通,才被小手压着落在递来的木棍子上。
“你去喊村民们,我去看看。”
“你又看不见,跑出去是让那些人欺负的!我牵你去里屋躲躲。”
席释景站在草垛前,看着那些精锐兵马停驻村口,不再靠近一步。
为首的将领一袭戎衣,长剑傍身。入鬓横眉凶意藏,慈目多纹难掩烈气。
他身边跟着个矮娃娃,凤目含娇,扬眉风发意气。
猫儿唤了一声,席释景紧忙捂住它的嘴,却不见那牵马人有何反应。
他们,看不见他?
席释景试探着弄出些动静,却发现无人注意。
还不等他靠近,身后头又窜出个猴孩子。
“阿爹你快看,外头好多大马!老威风了!”
小孩个儿小,力气倒挺大。
只见那草鞋被拖着走,砂砾飞起,抵那羔羊高。
无人可看见的陌客看着那村夫跪在马蹄前,目如死鱼,呼吸急促。
“各位军爷,小的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幻想中的鞭笞未曾临背,倒是那冷冽气息先行钻入鼻腔:“哎,老丈莫怕。我等行军经此路,军中将士皆已断水几日,奈何实在寻不到水源,故想向乡亲们讨口水。”
“我们不白吃,干粮铜钱都可以给。”
那男人吓得晕乎,听他这么说,手撑着沙地不稳当地站起身:“我、我可做不了主,我去找村长。”
男人手脚并用向刚才那户半瞎人家跑去。
直到那人没了身影,席释景才重新将目光向村口的队伍看去。
他看见那小孩伸手去够那叉腰的手掌。
“这村庄并不富裕,我们人马不算少,讨人水喝岂不给人添霜?”
大手回握住了那生寒的手:“我们可以少喝,但已不能不喝。若再强撑下去,还未等杀了那些逆贼,众将士就倒了。”
小孩没再说话。那黑漆漆的眼珠自天头地尾看到村口,最终落在一排草垛边。
“爹,那儿有人。”
前排的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去。
心跳几乎破膛。
草垛旁的人掩耳盗铃地往深缝里钻。
麻鞋布履停在了草垛前。
“你家中长辈呢?”
蓬头垢面的小孩被堵在了缺口。
捂着硬馒头的孩子龇牙扮凶,却没有一点儿威慑力。
席释景这才擦去冷汗,挪开步子走到了屋檐下看。
那小男孩穿着细布银丝,脸和手虽然多染灰尘,但也不难看出皮肤光亮,根本就不似这村中养出的孩子。
一方粗布手帕递来。
野孩子恶狠狠瞪过去,却只对上一双柔情目。
“擦擦灰吧。”随军的小孩回头看了眼在村口驻足遥望的父亲,笑着回首,“你是哪家的公子,缘何落难到予宁村来?”
“他不会说话。”搀着半瞎老头的女娃娃冲这头喊了一声,“贵人你莫要搭理他了,他没爹没娘,也不知哪个山坳坳里头蹦出来的。”
“是我冒犯了。”豆芽小童直起背,转身便要回父亲身边去。
馒头掉在了地上。
明瞳望进那双愕然目:“别走。”
天戴灰纱,不见冬阳。云海天光透罅,扫去戎装风尘。
“你们多少人?”
“这位父老,我弟兄们总共二百八十人,再加上个小娃娃”
半瞎老头艰难侧过身子站稳,咳嗽声不绝:“村里头有口深井,能管你们喝够肚——行军怎还带个娇滴滴的女娃娃,莫虐待了小女娃哦。”
“阿翁安好。小女感念阿翁关怀,不过行军也是小女自愿,当不得虐待一说。”
窄袖儒衫的孩童恭恭敬敬行了礼,坦荡,不见一分拘泥。
“你几岁?”
“回阿翁的话,小女八岁。”
老头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用力拄拐,伸出空闲的手将躲在身后的小孙女推出来:“荷娘,你去招待这位小娘子。”
“那谁带着这些军爷去打水?”
“啊,父老为我指条明路,我遣四五人进村即可。”
荷娘来到那模样俊俏的小娘子面前,也不见生怯:“贵人名什么?”
“你唤我阿瑛就好。”
“阿瑛?原来你们这些人不是天上人呀?我还以为你这种水人儿只喝露水哩!”
荷娘见新认识的小伙伴并无架子,当即敞开了讲:“这下风刀的日子,你咋个吃着苦头呢?娇滴滴的大家小姐,不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么?”
“因为人各有命呀。”声音还藏不住稚气的小人儿,说了句最为老成的话。
她说得干脆却也含糊,荷娘听不懂深意,只看得清她的眼神:“那你说,我的命是不是就在这山里头了?”
“阿爷说了,再过几年,就要给我找男人哩,这山里头的人,我门儿清,哪是能托付的呀!”
毫不避讳的话题让姑娘侧过半张脸,旁人探头,只能瞧见那两腮落桃。
“嗐,我听人说贵人谈婚论嫁的都早,你咋个还害羞呢?”荷娘稀奇地凑上去,“你还真是个稀罕人。”
“我、我只是闷得慌。”小孩故作沉稳地解释道。
荷娘看着井边一个个人高马大的人,双手抱膝,将脸贴了上去:“你方才去看那哑巴,可是看上人家了?”
“你莫要胡言。只是瞧他不似百姓家,我这才依着家父之言过来问候一番。”
荷娘笑着避开那嗔怪的手,又嬉笑着凑近:“那你可问出什么来?他一个哑巴,我问他问到太阳升月亮升,也没见问出了名堂来。”
姑娘家的笑语传至耳边,席释景靠着土坯墙,看着那缩在草垛里的男孩。
先头这小孩好像被刺激了一般,忽而伸手抓住了那名叫阿瑛的女孩:“别走。”
“你愿意说话了?你可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爹,不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