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平常的一天,莫子期因小考优胜得了夫子的夸奖,得了一天假。
这是夫子特准的假,别人都没有,这特别的意义让他兴奋,却又无人分享这好消息,喜悦逐渐转为郁闷。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值叛逆,放到莫子期身上也一样。于是他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决定在告知父母的情况下不带下人一个人在城中游荡。
是的你没听错,这就是他叛逆的方式——窝窝囊囊的告知父母自己要一个人出去玩。
没办法,谁要莫子期是个典型的乖小孩呢?
哪怕是童年在市井间玩乐时都有仆从看管跟随,从未做过出格的顽劣事,只要父母发话就一定遵守。对他而言,要求一个人出门就已经很叛逆了。
而且他还只是要求明面上没人,心里清楚肯定会有侍卫在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他懂事的早,知道自己作为父王唯一的孩子容易遭祸,体谅父母也体谅侍卫随从的辛劳,从不无理取闹。
正是这份懂事让他不后悔。
不知不觉,莫子期走到儿时熟悉的街巷间,心里不禁有几分怅然。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二狗是他儿时最好的玩伴,也是唯一交心的玩伴。
孩童虽年幼,却也不是傻子,从仆从、穿着中总会明白这个别处来的男孩家中富裕,便生了他心。
面对无理的、蛮横的、羞怯的、懦弱的索取,莫子期尽数应允。
他想要朋友,哪怕这份友谊并不单纯。
况且那些钱财对他不值一提,却是朋友家一年的饭钱甚至更多,甚至不少人家凭着从他手缝中漏出的钱财实现跃升。
看到朋友的衣服从麻布补丁到崭新棉衣,他很高兴。
但久而久之,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没了朋友。
“朋友”和“朋友”的家人对待他或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惹恼了这尊财神;或极尽谄媚,试图从他手中扣出更多金银;或低眉顺眼,将他视作对他们有再造之恩的大恩人。
总之,不是朋友。
唯一不同的是一个木匠家的男孩,也就是二狗。
不同是并不是他有多清高,他也向年幼的莫子期开口,只不过是开口借钱。
男孩灰扑扑的,眼睛却很亮。
他说:“我跟你借钱,立字据写欠条,送到官府盖章做见证,这笔钱我一定会还。”
“多少钱?直接给你不就好了。”小莫子期不在意,心里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写字。
“不行!”男孩急得大叫,“人穷不能穷志气,这钱我一定要还的!”
?
给你送钱不要非要借,吼我?
小莫子期也来了脾气,你叫我借我就借,把他当什么人了!
“我就要给!我让人跟着你回家直接把钱给你爹娘,给了就跑我看你去哪里找我还!”
你要借钱他非不借,他就要直接把钱送到家!
“你!你……”
两个正是人嫌狗憎年纪的男孩,就这样有来有回、持续不断进行着毫无营养的话题,直到太阳西斜。
随从提醒该回家了,小莫子期这才住嘴,却还不忘嘱咐道:“让人跟着他回家给钱。”
孩子间怄气是孩子的事,有大人插手男孩就没了先前的倔强,乖乖被人陪着回家了。
经此一事,男孩给小莫子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至此之后,小莫子期几乎每天都会带着钱跑到男孩家去——位置不难记,从随从那里知道后就连孩子就能轻松走到。
男孩的父母每天都会给他准备饭菜,菜色丰盛一看就是特意给他准备的,并非寻常人家平日所食。
或许是知道他的性子,一家人绝口不提还钱的事了,可从他们仍然打着补丁的衣服可以看出,这笔钱并未拿去改善生活,心里估计还是想着还钱的事。
那二狗——也就是男孩,到底为什么要找他借钱呢?
小莫子期心里这样想,也是这么问的。
“求人要钱啊,没钱官老爷不给我们办事。”
二狗撇嘴,提起来就满是厌恶:“我妹妹前年被人拐了,报官了也没个结果,官老爷才不在意穷人家的女儿呢,不给钱咋让人继续找?”
刚开始二狗爹娘每天都去官服,给人问烦了之后见都不见,话里话外都是说让他们再生一个,女儿丢了就别再想了,好歹儿子还在,要想着儿子之后的生活。
“这怎么能这么说?”小莫子期大为震撼。
作为诚王独子、尊贵的世子殿下,小莫子期从未受人冷待,完全想象不出那些在父亲面前恭恭敬敬、张口闭口尽职守则的家伙居然会有另一副面孔。
但两人说的官不是同一个官。
二狗说的官,甚至并无品级,只不过是受官府雇佣、任职的小喽喽,是到诚王府叩门求见的资格都没有的。
“迂腐,男女都是人,哪里有高低贵贱!”小莫子期很是气愤。
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二狗的笑穴,竟哈哈大笑起来。
“有钱人的少爷说话就不一样,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