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声泪俱下,抱着女儿哀求妻子,“外面的投机分子每天都来这边找机会,我们得抓住艾里工厂的工作,那可是一大把钱啊。”
他知道什么是妻子的软肋,“你说要叫女儿长大当画家,那是要钱的,送她到菲管城是一大笔钱......”
女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想起自己和母亲刚到这个岛上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艾里工厂,也没有里面的植物,那时候半山腰上的那个大庄园里住着可爱的一家人。
那家的女人有个可爱的女儿,和她的孩子一样,不过头发和睫毛是银白色的。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她的母亲带她去那个庄园向女主人请教绣技,那个女主人说得让你的孩子读书识字,不能天天埋在布料里,读书然后走出这个岛。
她听不懂那个女人说的话,只是为她家里满墙满屋子的书籍感到头皮发麻,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知识”。
艾里工厂干的事情是害人的,那些药品有毒,她母亲听了庄园女主人的话后让她去学过几天拼写,教授她的是那个有着银白色头发的孩子,所以即使艾里工厂给她很多工钱,依旧让她惴惴不安,如果生产出来的那些东西用到她的女儿身上该怎么办?
她叹了一口气,轻轻掐了一下女儿的小脸颊,解开围裙,“我去,你别叫她绣东西了,眼睛会坏的,她将来是要当画家的。”
“妈妈去‘灯塔’工作,回来得晚,晚上读一会儿书就早些上床睡觉知道吗?”女人在女儿额头印下一个吻,准备出门时,眼角突然掠过一点白。
她探出头。
舍库和一脸震惊的女人对视一眼,对方微张着嘴瞪着烟花。
烟花的帽子没有将她的头发遮住,有些长了,从宽帽檐下露出。
烟花不在意这些,于是舍库更不在意了,当然也没刻意挡住她的头发。
但此时她侧了侧身,将女人的视线挡住,她以为女人又把烟花视为“女巫”了。
女人突然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她面前款款走过的两个人。
女儿看到母亲还没走,过来抓住她的裙子,“妈妈,你在看什么?”
女人感受着胸口处的一阵激荡,仿佛久居地下室的人走上岸后呼吸了第一口新鲜空气,她险些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拥了拥女儿,“妈妈的小老师回来了。”
烟花抽了抽鼻子,皱眉,“什么臭味儿?”
舍库没有叫车,一来是这里马车很少,大家都是步行,二来,烟花很久没有回来过了,虽然她看不见,但是再走一遍故地,舍库总觉得这样的方式会对她温柔一些。
烟花说她们那天在护幼院半掩的门缝里看到的那个女人不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是那天早上第一个行刑的,烟花站在小白塔上早就看到了,她只看到游行,没看到行刑过程。
她站在窗边在熊熊怒火中想象她母亲的脖颈被套上两根打结的绳索,头上被套上黑色布袋,脚下的脚踏板开始松动,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行刑官一声令下,那个该死的脚踏板就会打开,人就会被吊起。
她逼着自己去设想母亲是否会挣扎,会哭吗?会害怕吗?会念着她最爱的女儿吗?
她逼着自己去想那些围观人群的嘴脸,有人或许会笑,说“看呐,那就是那个有名的女巫,她随手一撒粉末就能让所有人昏睡过去。”
有人或许会为她擦擦眼角因为看到这幅场景而产生的害怕的泪水,“她多可怜呐,竟然是这种死法,据说她还有个女儿。”
“女巫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据说怪物一样,一头的银发,就连眼睛都是浅色的。”有人会驳斥他。
还有人会真心实意地为这个可怜的人落泪。
总归不会有很多的,对吗?
她是个十足的傻子,为了给自己女儿治病,辗转各地找遍了方法,却在无意之间研制出了一种毒药,一种人人趋之若鹜的毒药。
却反手给她挂上行刑台。
烟花接受过世上最纯粹的爱,那些爱让她被保护的很好,却都在那一晚化作最纯粹的恨,她痛苦地长大,痛苦地接受那些爱永远都离她而去了。
于是她跪在地上字字泣血写下那封发行了也无人在意的平反书。
“是工厂的污水。”舍库说,她看着烟花罕少有表情的脸,最近这些日子生动了不少,她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是觉得一束花开了,一束被冰封的花开了,露出被藏在下面的汹涌的、不容忽视的情绪。
“咚”——
舍库慌乱地收回目光,山顶的整点钟声敲响,一瞬间却让她误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跳。
她好似刚从云端降落到地上,她轻轻握住烟花的手,指腹划过她的掌心,一阵痒意弥漫开来,却后劲不足,只苦涩地弥漫到了手腕处,再往上却不能了。
她苦涩地抿了抿唇,就这样吧。
不要再用爱去交换任何人的驻足,终究会消散的。
“工厂在哪里?”烟花转了转,她在找方向。
舍库帮她转动身子,面朝不远处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工厂的门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名字——“艾里”。
“在那边,我们脚下就是排放的污水。”
那污水呈现出一种绿紫黑相间的色泽,怪异极了,但是闻起来却是有着香气,是很浓烈的香气,浓烈到了极致,就显出一股臭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