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这几日听她唤“夫君”,宋凛川已从最初的刺耳不适过渡到了如今的勉强适应。
毕竟是他亲口允诺,要予她将军府主母应有的体面,以换取她对母亲妹妹的救治。
这声称呼,便成了每日必须入耳的功课,听多了,倒也生出几分麻木的习惯。
可此刻,这女人偏要故意掐着嗓子,将“夫君”二字喊得柔媚,让他心间酥麻。
但他依旧故作镇定,用更冷漠的脸色来抵御这音浪侵袭。
为免她再发出这等令人难以招架的声响,宋凛川当即转身,将已然开启的木盒递还给她。
于礼于修养,这木盒既是父亲所赠予她的物件,他帮忙开启已是极限,断无抢先窥探之理。
谢熙宁压下心头的雀跃,小心接过木盒。
只见那精心设计的夹层内,静静躺着一枚温润剔透的残玉。
这玉的质地、纹路,分明与她离开锦国前,辛夷皇后亲手交予她的另一半残玉出自同一块料子!
谢熙宁立刻从自己贴身里衣的暗袋中,取出了另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残玉。
两玉相合,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一枚完整的、象征着端王身份的玉佩赫然呈现于眼前。
她指尖微颤,展开垫于玉下的薄薄宣纸。
其上字迹仓促却力透纸背,正是宋镇庭的手书:
「昔年端王殿下,以国士待我宋家军,倾俸禄以充军资,砺铁甲以卫疆土。
宋家军今日之威名,皆始于端王麾下浴血之功。
王恩如山,没齿难忘!
今闻王爷遗珠昭宁郡主尚在人间,老夫欣喜若狂,又忧心忡忡。
沧廷水深,危机四伏。
特此遗令:宋家九曜骑,见玉如见王,自此需倾力护郡主性命无忧!
凡郡主之命,不违家国大义者,九曜骑当竭力以赴,护其志,全其念。
此非赠权,乃报恩义,完旧诺!宋家军,永不负忠义之后!」
谢熙宁握着那冰凉的残玉,一股汹涌的热意冲上眼眶。
她万万没想到,宋镇庭赠予的“礼物”,竟是如此沉重。
这无异于将半枚虎符、一份足以撼动局势的力量,亲手交到了她的掌中!
宋家九曜骑,并非寻常士卒。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顶尖战力,是宋家军最锋锐的獠牙,个个皆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之能,更是各方小队统帅,在军中威望极高。
若能得其中一人相助,便胜过千军万马,更何况九人齐心?
谢熙宁原本的计划,是欲借着随宋凛川巡防之机,慢慢摸清宋家军内部脉络,再设法结交、渗透,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时日。
可宋镇庭,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老将军,竟在眼线密布的重压之下,冒着滔天的风险,将这份几乎是“叛国”的信任,毫无保留地赠予了她。
一种被父辈深厚情谊与无条件信任紧紧包裹的暖意冲垮了她惯常的冷静自持。
原来,这世间真有超越时间的守护。
父亲虽已故去多年,却仍通过他忠实的旧部,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空。
宋镇庭将军与父亲的情谊竟能穿透岁月与生死,厚重如斯!
然而,温暖归温暖,暗卫的本能让她立刻从片刻的感性中抽离出来。
她迅速眨去即将溢出的泪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心里清楚,兵权之事,绝非一纸书信、一枚残玉便可简单定论。
这调遣之权虽由宋镇庭亲授,可九曜骑皆是同宋凛川出生入死、血肉相融的兄弟。
若真有抉择之日,他们的忠心会偏向何方,不言而喻。
因此,今日所得,仅是握住了开启宝库的钥匙。
要真正赢得这九位桀骜悍将的真心拥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远在锦国的昭阳公主效力,仍道阻且长。
更何况,宋家军如今名义上已归属沧国,如何扭转这支铁血之师的归属,更是难如登天。
谢熙宁再转回脸时,已是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
她望向沉默伫立的宋凛川,语带戏谑,试图冲散这过于沉重肃穆的氛围:“敢问夫君是否也算九曜骑的一员呢?今日起,可否听妾身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