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以谢熙宁锦国顶尖暗卫的身手,纵然力量体型悬殊,此刻亦有数种法子脱身。
单是精准的点穴功夫,就够这醉虎受的。
只是那些方法,势必会惊扰宋凛川此刻难得的沉眠。
他即便在睡梦中仍紧蹙不开的眉头,身上似乎背负着比谢熙宁想象中更沉重的压力,连沉睡时都无法彻底放松。
她心底莫名软了一点。
谢熙宁啊谢熙宁,暗卫守则第一条便是绝不被目标表象所惑,心软乃是致命大忌!
何时起,你竟也贪看起这敌方将领的皮囊,心慈手软了?
她正暗自唾弃这不合时宜的动摇,身侧的男人忽然不安地动了动,干燥的薄唇咂了咂,继续发出模糊的呓语:“渴...水...”
谢熙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的唇瓣上。
那唇形其实生得极好,只是平日总是紧抿着,显得过于冷峻。
略一迟疑后,她终是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尽量不惊动他,有些费力地伸手去够床头小几上的茶壶。
这个动作让她几乎完全嵌入了他的怀抱,两人贴得更紧,隔着衣料便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传来的有力心跳。
谢熙宁屏住呼吸、耳根发热,费力地倾了半杯冷茶,又艰难地挪回身,将杯沿小心翼翼凑近他微启的唇畔。
醉梦中的人感知到水源,本能地凑近,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起来。
水润泽了他微燥的唇,几滴清液未能被及时咽下,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蜿蜒出一道微亮的水痕,最终没入微敞的领口。
谢熙宁下意识地伸出指尖,想擦掉那点水渍。
可当指腹真正触及他下颌微糙又带着烫人温度的皮肤时,她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指尖那点酥麻却久久不散。
宋凛川似乎喝够了,满意地咂了咂嘴,脑袋无意识地一歪,更深地埋进她颈侧温软馨香的凹陷处,紧蹙的眉峰竟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彻底睡沉了。
谢熙宁:“...”
她举着那半杯残茶,一时哭笑不得。
罢了,总比发酒疯、胡乱闹腾要强,这男人的酒品看来还算可以。
她勉强放回茶杯,终是认命地躺了回去,不再徒劳挣扎。
夜渐深,窗外更漏声依稀可闻。
男子的体温像一个持续散发着热量的暖炉,驱散了夜间的凉意,竟烘出令人松懈的温暖和安全感。
谢熙宁甩甩头,试图驱散这危险的念头。
她是肩负重任前来夺权谋事的,岂能贪恋敌方主帅怀中短暂的温暖?
然而...或许是这怀抱太过温暖,或许是连日来周旋于各方的紧绷神经终于找到片刻喘息,又或许是那淡淡的清冽酒气也将她熏出了几分醉意。
谢熙宁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抵抗的意识一点点涣散。
意识沉浮之际,她恍惚坠入了一个漫长而破碎的梦境。
她不再置身今日喧闹的婚宴,而是回到了无数个独自捱过疼痛的幼年夜晚。
她看见年仅六岁的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便告失利,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鲜血将粗布衣裳浸透。
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教习却只是冷眼旁观,只丢下一瓶刺鼻的金疮药和一句冰冷的“自己处理。”
她咬着牙,用颤抖不止的小手,笨拙地给自己清洗上药,每一次触碰都疼得几乎晕厥。
最初,她还会因为委屈和剧痛而小声啜泣。
后来伤受得多了,便只沉默地死死咬着唇,直到唇瓣渗血,也绝不掉一滴无用的眼泪。
她看见第一次目睹同伴死在眼前,那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之后无数个夜晚,她一闭眼就是那片血红和那双眼睛。
恐惧让她彻夜难眠。
那时,年仅四岁的昭阳公主都能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恐惧与颤抖,还曾跑去求辛夷皇后:“母后,让宁姐姐跟我睡吧,她害怕...”
却遭到了皇后的严厉拒绝。
逐渐成熟的谢熙宁后来才明白,辛夷皇后能在锦沧两国皇帝的眼皮底下庇护她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绝不能再让她显得特殊,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谢熙宁是多么渴望陪伴和温暖。
却也只能紧紧蜷缩起来、独自咬牙承受渗入骨髓的孤独。
再后来,她被带上战场见识。
尸横遍野、断肢残骸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再次狠狠冲击了她尚未完全成熟的心防。
若非骨子里流淌着那位坚韧不屈的端王血脉,她真不知年幼的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次又一次的残酷洗礼。
正因尝尽了漫漫长夜的孤寂寒冷,她才甘愿对永远给予她温暖的昭阳公主倾尽所有,助其扫清障碍,登临帝位。
她所求,不过是一个海晏河清、再无战乱的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