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会散得早些,萧徽柔接到小皇帝后没急着走,她将小皇帝留在了太极殿东堂,传了一道谕令:若需议六镇善后要务,可入偏厅奏对。
丞相尚书令侍中武卫将军来到殿中,小皇帝坐御案前跟上朝一般,他只负责听,不过背后还有双耳支棱着,诸臣围绕平叛后的镇将任免唇枪舌战,半句未提军功封赏,大军召回与否。
吵了会儿,元??揉了揉自己的大耳,忽然咧嘴溢出一抹轻快的笑——总算能回去了。
而浮起的这一丝开心,在元??没从萧徽柔那儿感受到回应后,转瞬即逝。
辰时用过食,元??得知了萧徽柔要和皇太后前往伽蓝寺,他跑着去拦道:“朕不同意你去!”
这是小皇帝第一次对萧徽柔以“朕”自称。
“我怎么就不能去呢?”萧徽柔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元??却说了大段令她震悚的理由:“今儿是五哥生辰,有他阿娘去便够了,你为何非去不可?你只能在我生辰为我一个人祈福!他们说……都说你会跟五哥走,他会带兵回来杀了我,将你抢去……你会像我阿娘一样,再也见不到了……你会丢下我!”
萧徽柔并不意外他对自己的依赖。他自幼失母,自己长他数岁,这份掺杂着孺慕与占有欲的依恋,是孩童心性,会随年岁增长慢慢厘清。可他口中的“他们”,才真正令她脊背生寒。
她对元??的管教极严,能近身的无非是讲经授学的先生、心腹内侍,朝臣重臣与他私下同场也是受她监听。这等恶毒言语,究竟从何而来,又何以深植他心?
“??儿,”萧徽柔温柔地俯视着元??,“今日捷报,是为国喜。我身为皇后,是去为万民祈福,恰与你五哥生辰同日而已。他是你兄长,现在还在外守护疆土,岂会害你?”
她这番话里藏着一丝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私心,但迅速被凛然的姿态掩盖,“告诉我是谁同你说这些?”
“不能说,说了,你会赶她走。”元??答得干脆直率。
察觉到萧徽柔冷冷的表情后,他又慌张地拉起她的手:“你别去,有太后去就够了。”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元??目光一沉,嘴皮动了动:“反正我不同意你去,你若一定要去,那我就死给你看!”他别过脑袋道:“你起码现在还舍不得让我死吧。”
萧徽柔没吭声。
只是审视着他,那眼光很纷乱,有冷厉,也有愧疚和无动于衷。她平常会亲自教他读书习字,教他理政观势,望他早日成器,也借着他名义便利,收拢天下风声动向。
他又能从何学来用性命要挟。以及这些事哪是在他该有的理解,已经是成人的算计了。
“好,我不去。”萧徽柔道,“但今日起,我不会再理你。何时说出那人,何时再来见我。”
元??用权利施压换来短暂的得逞,却也尝到了苦楚。
萧徽柔言出必践。
一旁的迦怡神情亦是十分复杂,萧徽柔瞥她一眼。这宫里,能信的,只有她了。萧徽柔回寝后同她嘱咐道:“即日起,你多留意殿下何时何地接触了哪些人,一个也别漏过记下来禀于我。”
迦怡应是。
这样僵持了三日。萧徽柔既没管元??,也没召见过任何臣子,不朝不议。元??熬不住了。他在永福殿前,对着一众内侍大吵大闹:“朕是皇帝!她为什么不见朕?为什么不陪朕用膳?为什么不理朕!朕要杀了你们——!”
殿门“砰”地一声被拉开。
元??红着眼扑上来要抱,萧徽柔向后退了数步:“站好。站直,不然就出去。”
元??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立住。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萧徽柔盯着他,“不顺意,就喊打喊杀,他们平日里待你不好,还是欺负过你?”
元??咬唇不语,泪珠在眶里打转。
“想留在这儿?”
“……想和你待着。”
“那便去案前抄《孟子·梁惠王上》,抄到你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为止。”萧徽柔语气不容辩驳,“再有下次,你就一人独抄。”
元??挪到案前,提笔,又抬头对她眨眼睛,闷声问:“明天……马先生来讲学,你会来吗?”
萧徽柔面无表情:“不会。”
元??的嘴瘪得更厉害了,不敢再闹,埋头一撇一捺的用力写。
到了清晨,萧徽柔还是去了。没进殿,在与马福谦约定的偏廊下等着。才从马福谦口中得知,元??传了口谕,竟谎称是她召他前来。
萧徽柔气得心口发堵。他还会阳奉阴违了。
数日后迦怡的查探,逐渐有了眉目。
黎氏被带到萧徽柔面前时,根本不知事情败露,轻盈地走进屋里,像往常一样笑容可掬。
萧徽柔独坐一榻,打量着黎氏的神色,并未急于搭言。随着被这身皇后礼服的主人冷落在一旁,黎氏唇边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殿内静得出奇。
萧徽柔终于开口了:“你是??儿的乳母,在他身边的时日,比我还长。论亲近,满宫的人,没人比得上你。那你觉得,你这个乳母待他如何?”
黎氏福了福身,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一直将殿下视若己出,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除了喜欢与小菟子玩闹,余下的时间,多是跟你在一处,”萧徽柔捻着串玉珠,看不出心里真实想法,“说说看你陪着他,都会聊些什么?”
黎氏眉毛轻扬,萧徽柔打断了她的思忖:“不必诓我,你若不招认,我便把??儿叫来与你对峙,到了那时,他会替你将所有实情一五一十说出来。还是老实交代,受谁指使?否则这宫里真就容不得你了。”
闻言黎氏脸色突变:“那娘娘直接赶奴婢走吧。殿下……也会与您生隙。”
“是么?”萧徽柔淡淡一笑,“可他怕极了我不再理他。只要我哄,有百种千种法子让他相信,你,不过是一个不告而别的乳母。”
黎氏轻蔑地眯起她那细长、怨毒的眼睛,一直盯着萧徽柔看:“娘娘好手段。不过是奴婢说了几句实话,碍了娘娘的事,您就眼里容不得沙子,看奴婢出身微末,无依无靠,活该由娘娘搓圆捏扁!”
萧徽柔原本端正冷静的神情像是被什么利器刺到,“堵了她的嘴,撵出去。”迦怡立马揉帕团进黎氏嘴里,转头吩咐内侍进来将她架起。
黎氏又怒又急,做不得声,充满不甘的被拖走。萧徽柔留下迦怡:“经手此事的,每人赏一笔银子,连夜送出宫。再过一月,遣散一批旧人,换一批新的进来。往后送入宫的人,每隔三月换一批。”
“娘娘。”迦怡忧心地凝着萧徽柔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料,手中珠串竟“啪”地一声绷断。迦怡蓦地睁圆了眼,一颗颗滚落在地,泠泠嗒嗒的珠坠声使萧徽柔惊出一身冷汗。
她突然觉得可怖的是自己。
冽冽冬水,锁寒塘,泥底的莲子被扼了喉,却未敢窒息,悄蓄力,积胚中,待来春咬破坚壳,绽出新绿一点。
元??很快发现黎氏不见了,他巴巴地黏着萧徽柔追着问到了御园这片池水边。
萧徽柔道:“你已过了需乳母伺候的年岁,她也年纪大了,该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宫里,守着你一人。”
元??半信半疑:“是真的吗?”
萧徽柔侧身避开了他的碰触。
元??的手僵了一下,仰脸看她眼神满是惶惑:“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对不对?会一直陪着我。”
萧徽柔忍住心头的酸涩:“我会陪着你,直到你长大成人。但你终会独立,不再需要我。”
“不,”元??摇头道,“你是我的皇后,就像太后陪着父皇那样。”
永远。直到帝崩。
“那你得先做一个真正的皇帝,还要是一个好皇帝。”
…………
塞北酷寒,柔然岁岁难以为继,会南下几回寇掠边境,以战避冬。六镇叛乱骤起之时,其主力直扑朔州,下辖的神武、太平二郡攻守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百官才为六镇形势庆幸,召回的诏命仍在商榷,一份从沃野来的书封先递到了御前,雪滚进内廊,迦怡捧呈送入永福殿,桌案一角的墨床被移动了少许。
屋檐顶挂着一层薄雪,风吹枝头上的积雪就那么飞了下来。马福谦道:“柔然冬月扰边,朔州军每年据城坚守,从无求援。五皇子此番自请驰援,短期内是再难回京了。”
“他不愿回京,朝廷也乐见其成。”萧徽柔瞧着飘散的雪花,道,“这本就是最好的局面。”好似看到了塞北的凄美景色。
朔州之地风雪骤起,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从边营出发,一路向西北方奔袭,直抵神武城关。
柔然可汗郁久闾曷檀趁六镇内乱,亲率骑兵五万突袭。
此时靖安军已扩充至三万,遂安一万兵驻守六镇。元旻与朔州军于神武郡西南的重镇马邑城会师。
这场拉锯持续到了来年正月下旬,北疆仍寒,草原冻土未化。他们熬过冬,债主要开始讨利息了。
太平背靠群山,前临河谷,柔然帐篷拔了,大大小小的羊皮筏子飘泊岸边,准备回家。忽闻城头锣声乱响,柔然先锋当即策马防卫,打得对面溃不成军,便眼露贪光,策马追杀,城中守军只作节节抵抗。
北门放,柔然可汗见城门大开,以为城已破,下令全军入城劫掠,干完这票再收。
而真正的主力埋伏在北门之外的黑松林,长孙建晟领三千轻骑,抄小路绕至后方,截断其退路。
待柔然骑兵大半进入城门狭窄处,如羊入虎口,被截为两段。
元旻率靖安军从黑松林杀出,重甲骑兵列成楔形阵,如铁流般冲击城外柔然军,长孙建晟则从后方猛攻大营。
柔然军腹背受敌,脚阵松动,可汗欲率军突围,却被元旻拦住了去路。
“可喜可贺,柔然即退,北疆总算安宁了。”侍中卢淞的声音在太极殿东堂共鸣。
这话与六镇大捷时的论调如出一辙,可殿中无人敢真的畅怀。
惟时非当时,三万铁骑皆是元旻带出来的虎狼之师,这少年王爷才刚满二十,便握重兵踞守北境,再不设法制衡,日后恐难驾驭。
贺桡道:“该召河间王回京复命了。论功行赏之后,就让他前往封地吧,靖安军交由中枢整编。”
“不妥,”尚书令崔彖直截了当,“元旻年少气盛,初握兵权享受快感,未必肯轻易交出。万一回京途中生变,或是抵京后拥兵自重,反而棘手。依我看,兵分两处,一半留镇朔州,一半调往六镇,他本人不必回京,直接遣送封地即可。”
两种提议各有顾虑,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坐在炭火烘烘的燎炉前,绵袍绵靴的丞相。
宇文衡笑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然后呢?
在场的都懵懵等着。
宇文衡就只有这一句,萧徽柔还以为他顾虑隔墙有耳。
但后面也再未闻赏罚动静,她只好向马福谦讨教,马福谦说:“臣不早告诉了公主,五皇子短期是不会回来了么。”
萧徽柔无奈换了几次笑脸:“先生您就别打哑谜了。”
对于这事她真拿不准,宇文衡老奸巨猾,庙堂砥柱;元旻若现存杀心干得出夺权谋反。假使丞相胸有成竹,那元旻岂不危机重重。
马福谦捻着颔下长髯,指卷一缕黑须悠悠打转道:“郑太后还在宫中,五皇子不会乱来。他会自行处理好这个问题,用不着朝庭难为。”
是这么个理,但萧徽柔心底打鼓。
红日临窗,飞骑来报。
元旻的请求有三:
一六镇得留重兵把守。他请求将靖安军全数留在六镇,听凭朝廷调遣。
二他愿长守边境,恳请陛下赏他一块方圆十里的封地,他想就此留驻,不再回京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