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这块封地的具体去处,须由陛下亲自钦定。
“不是,他为何非要让小皇帝选地方?”
得知元旻这份奏疏内容的官员们都万分费解。不过转念一想,他肯主动交出兵权、只求一块封地,足够识相,皇帝选就皇帝选呗,左不过是块弹丸之地。
七岁的皇帝哪晓得有多少可供封赏的去处。陆突求捧着舆册有条不紊给他报地名。
都没听完,元??小手一挥,道:“哪个地方离皇宫最远?”
“就选哪个!”
恰逢萧徽柔赶到,阻止了他,二话没说,拉起皇帝就走,再找来马福谦询问该如何办,还托他去皇子府。
马福谦不知是有备而来还是未雨绸缪,他道:“皇子府没人了喽。十几日前就搬空了。他们……搞不好早得了信,往北去找五皇子了。”
马福谦是懂萧徽柔在想什么的,“五皇子点名要陛下亲选封地,公主不必费心,依着他。”他颇有神秘意味的着重道。
为此萧徽柔唉声将元??送回东堂。她站在一旁,看着小皇帝踮着脚,在北疆舆图上圈圈点点,道:“怀荒戍。”
“怀荒戍好啊,朔州之北,离六镇也不算太远。”陆突求缓缓颔首评价。
来观热闹的官员不少,郑曦背着手一努嘴,给了第二个评价:“哎呦陛下选的好,贬官都不会贬到那。”
怀荒戍离洛阳是远,但各方势力的探子争相涌入暗中较劲。不过三月光景,这流放罪犯的苦寒无名之地,成了洛阳上层圈子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时风头无两,热议之“奇”。
世家人物揣测着这位河间王绝非池中之物,定有不寻常的图谋。
别让某抓到了他的真面目,谁知他到了封地...一字,绝。
他的外祖中书令如是评:“简直横流莫拯,行事无象啊!”
元旻干什么了呢?他对着块向阳的坡地,一指他要建房。可封地穷得叮当响,哪来的工匠呢?
元旻道:“不是说流放了许多死囚吗?”
便打起“河间王募贤筑宅”旗号,逮着人就充苦力,掀干起房。
可封地贫瘠,府库空虚,修到半途没了银钱,他笔干唰唰一封书信递回皇宫,简单六字道尽艰难——“建宅忘请拨款”。
李祁:给。
太后怕觉得拨的不够宽裕,自个儿还贴补了不少娘家私产。
这宅院修成了何等模样,外头无从知晓。可能那地怎么挥金都难改蛮荒底色,探子再传已是他宅院初具规模,但嫌房中寂寞,开始四处搜罗贫苦人家的貌美姑娘,一口气纳了十房妾室,日日笙歌不断。
朝野窃语:山高皇帝远,本性终暴露啊。他从前在洛阳循规蹈矩、正人君子是装出来的?
至于这些传闻是编故事的人添油加醋,越传越戏剧化,还是确有其事,倒也无从考证。
唯一渠道就是探子们,某日带回了一句一致情报。
元旻说:“当年在京处处约束,实在太累了,如今功名既立,合该在外逍遥快活。”
皇室还未出击,长孙家已立定跳起,气得万里修书,要远在北疆的嫡次子长孙建晟即刻回来,免得学坏了本性。
长孙建晟回信坚称:“事不至此,还请母亲勿要轻信。”
怒火中烧。长孙家主母慕容恬,乃太皇太后的亲妹妹,忽忽悠悠入宫求见姐姐,充满忧戚,“我的儿我的姐……”太皇太后只得将此事托付给萧徽柔。
萧徽柔表露为难。
长孙建晟随军平叛后,城门校尉一职便被尉家弟顶替。而丞相有意扶持尉家,其势头之盛,已不亚于当年于家。
长孙、慕容两家新一代子嗣尽是男儿,勋贵八家对其明争暗斗,防备得紧,把长孙建晟召回京,能召的回起初就不是他去了。
太皇太后也是知悉的,托付托付由在托,一时一刻过,心底留个好念想。
又至一年五月五,上一次萧徽柔见到卢家二姐妹,已是年节时分。
卢应缇轻轻一叹:“我从前还想着你和……嗯,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卢芷娴笑眯眯道:“你们在说什么?没头没尾的。”
卢应缇欲带过,卢芷娴另起了个头却误打误撞接了下去:“记得去年也是在此处,看几位皇子骑射,五殿下何等英气……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个花花公子。”
她们私下相处时不拘礼。卢芷娴看着萧徽柔:“柔柔,还记得去年去过的那家酒楼吗?里头那个说书先生,口才可不是一般的好。”
萧徽柔轻点颔首。
“他如今的招牌书目,就是讲五殿下的轶事呢。”卢芷娴哈哈道。
萧徽柔:“……”
卢芷娴掩口笑得眯紧了眼:“说得可有意思了,我都想去怀荒戍亲眼瞧。京城的纨绔子弟,都比不上他会玩。还说他府中有位美人,每到月下便立于楼台之上,五殿下为她吹箫伴舞,美似画仙。”
萧徽柔:“真这么讲的?”
“那可不!难道你先前还不信这些?”卢芷娴张了张嘴巴。
卢应缇见状,捏起一块豌豆糕塞入她口中:“阿姊。别乱说。”
“那荒僻边地,哪有什么美人?不过是说书人编出来一博眼球。”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卢芷娴咽下糕点,急着辩解,“这美人据说是汉室女子,从江南来的。祖上获罪,家道中落流徙至此。生得极美,一双秋眸似水,身姿高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压低声低,“旁人不都说,五殿下去过梁国,最是喜爱这种温婉又有才情的女子么?”
她悄悄瞟了眼萧徽柔,声如蚊蚋,“不是还传过,他心仪柔柔这般品貌?”
“阿姊!”卢应缇嗔恼着推她一把道,“你快别说了!来吃蜜饵。不许再提他了。”
萧徽柔捏着手指,好半天才一根根松开。
是夜,庭院里她左走走右逛逛,觉胸闷气短,迦怡宽慰:“流言蜚语本就无稽,以讹传讹更极为可怖,莫要往心里去。”
迦怡说得没错,这传闻荒唐到离谱。称元旻那几十房妾室中,最受宠爱的那位,容貌竟与当朝皇后有九分相似。
皇室绯闻,一旦传开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朝廷颁了禁令,民间不准再议,官员亦是三缄其口。
太后对此倒平静如常,元旻的书信一来,说缺什么,她便让人照着送去,从不多问。其实这场闹剧,伤害最深的就是做为元旻生母的她,可她却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每日礼佛诵经,淡然处之。
日子不咸不淡翻页,怀荒戍远息,洛阳内外,一切似乎都归于正轨。
直到延熙元年十月,北疆传来急报:柔然铁骑大举南下,边境告急。
朝廷随派遣大将率军北上平叛。可元旻在怀荒戍耽于享乐太久,不复当年的勇武,他率军迎战,竟一战即败,仓皇下,只得派人快马加鞭回朝,请求朝廷火速增援。
朝堂商议过后,决定派遣贺桡领兵前往。
战事胶着之际,援军抵达之前,噩耗响,元旻在一次突围中不慎失足坠崖,生死茫茫。
朔州军与其他几路守军频频溃散,全线失守,几乎全军覆没。
不少残部临阵倒戈,随后,这支裹挟着叛军的柔然大军,并未在北疆停留,而是调转矛头,径直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直逼洛阳。
这支柔然大军,对外号称“问鼎军”。军中将领皆戴着狰狞的铁面罩,无人能看清其真容,百姓故称花名为“铁面军”。
传说,这支军队的首领生得青面獠牙,模样恐怖,所到之处,杀伐决断,不留余地,畏称其“阎王爷”;军中还有一位女将,性情凶狠,手段毒辣,人送外号“血菩萨”;另有一员大将,身形异常高大,宛若巨汉先锋,被称为“巨灵神”。
诡异的是,问鼎军兵临洛阳城下后,并未立刻发动进攻,只是将洛阳城团团围住,按兵不动,既不攻城,也不撤退。
他们就在城外安营扎寨,旌旗蔽日杀气腾腾,将这座魏都,困成了一座孤城。
延熙二年。南风吹拂田野里的麦浪,五月泛着淡黄,汹凶潮流,一股哀荣之气湮没了红色的洛阳。
问鼎军汇集了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南下:东路攻徐州,中路攻寿春,西路攻荆州。
荆州刺史朱颖胄派大将羊达氮率军三万驻守襄阳城外的樊城,汉江天险,坚壁清野,欲将其拖垮。
问鼎军抵达汉江,见梁军战船密布,防守严密,下令暂缓攻城,斥候探明上游五十里樊口堤,且有泄洪旧渠直通樊城西门洼地。
五月十五夜,血菩萨领一万步兵潜夺樊口堤,做半决之势,以巨木撑住缺口。
巨灵神率两万骑兵佯攻东门,牵制梁军主力,阎王爷领五万大军于下游待命。
四更时分,血菩萨抽去巨木,汉江之水循旧渠直冲樊城西门洼地,城内低洼处顷刻被淹,百姓哭嚎奔逃,军心大乱。羊达氮被东门攻势绊住,分身乏术。
阎王爷趁乱率大军强渡汉江,血菩萨弃堤绕袭北门。羊达氮闻城池失守,率亲兵突围,正遇巨灵神骑兵截杀,活活被生擒。
梁军群龙无首,阎王爷,攻破樊城西门,与血菩萨、巨灵神两军汇合,激战一日,斩梁军两万五千余,樊城破。
襄阳城观援军覆灭,守将开城投降。
至延熙二年腊月,问鼎军连下荆州、雍州十二郡,控制汉江中游地区。
而问鼎军每打赢一座大梁州,就会发一封军报回皇宫。
洛阳官员闻风丧胆,确也佩服,这是要争霸的样子。
军报内容很简短。
延熙三年二月,湘州,奇兵突至,守将弃城而走,全境平定。
延熙三年四月,雍州,力克坚城,斩顽抗者千余,余众归降。
延熙三年四月,梁州,攀越秦岭,出其不意,州境望风归附。
……
延熙四年五月,江淮,兵分三路,合围州治,刺史衔璧出降。
延熙四年七月,岭南,长途奔袭,破敌栅寨,诸部夷民臣服。
……
延熙五年八月,广州,水师循海而至,克定沿海诸县,州城纳款。
延熙五年九月,衡州,兵临城下,晓谕祸福,守吏开城归附。
延熙五年冬月,桂州,剿抚并用,荡平匪寇,州境安定。
延熙六年全年,问鼎军转战郢州、巴州、光州等二十一州,梁军主力丧尽,残部退守京畿。
延熙七年春,扬州,围城半载,破除建康,梁主出降。
延熙七年夏,扫平梁境残余州郡,凡得州一百九,全境悉定。
……
问鼎军一路凯歌连战连捷,在入据其地后他们抚辑四方州郡,使其各安其业,修城郭、复农桑、赦罪囚、蠲赋税、整吏治、恤孤寡、归流徙,迅速抚平了战乱留下的疮痍。仁德兼备、刚柔并济,至大功告成只用了六年时间,还差洛阳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