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元旻身边时,元聿昞骤然偏头,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恶瞪向对方,似要在元旻身上剐出两道口子方肯解恨。
他被暂押在内狱。专门用来关宗室重臣之地,只有零星的几间牢房。
元聿昞一整天无人问津。到了入夜时分,一直等不来提审的人实在无事可做,备受煎熬,躺在冰冷的狱床上,合上了眼。
兼之咔嗒声突响,锁头被除。
元聿昞眼瞬睁,两名狱吏一边架起他只肩拖着出牢门,油灯跳跃的火光又将他的身影映在墙壁上,由小到大,由近及远。
“元旻——!”元聿昞冲面前立的人放声长吼。真是好受折磨!对皇子不能擅用刑,便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他。
元聿昞呲着一口银牙:“你抓本王做什么?本王犯了何罪!不分青红皂白就拘押,是瞎了你的狗眼不成!”
元旻不说话。
“你这有眼无珠的蠢货!”
回应他的自然还是沉默,须臾,他骂的没气了。
元旻没恼,也没有鄙夷,像一座墨山,挟着巨大的压迫感,一点点地逼的元聿昞喘息渐低。
“城西酒坊的老板描述的前日去他那买酒的人,身形口音与你的侍卫万俟全对得上,今早也请他来指认无误。”
元旻一面说,一面腕骨轻抖,绳线绷成了道直线:“这半片鱼符,是在藏酒坛的空院里找到的,你敢不认?”
“最无解的是,聚文馆失火当晚,驻守那一带的羽林军,你以巡查为由调了班。皇兄,你倒说说,这是为什么?”他与于奚分开后就是先去了御史台调取羽林军轮值簿。
元聿昞挣着绳索:“嫁祸。是有人陷害本王。五弟你听我说,这真的是嫁祸!”
“皇兄,”元旻垂眸淡淡道,“有人招了。没有十足的证据,我岂会平白冤枉你?把你提到大狱来审。”
元旻瞥了眼刚到的陆植,顿了一下道:“你的属下都已招认,是受你指使去聚文馆放火。”
“我没有!”元聿昞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忽然又颓唐地撞击枷架,“好,是,是我。前院的火是我放的。可后院的火不是。那些酒坛,我根本不知!更不知老三在里头!”
“是他们。是嵇昶楼阂他们觉得崔耕修史,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敢往太学的石墙上刻,贬斥祖俗孰不可忍!叫我放把火,说八弟千秋遇火,能视作天谴示警,好给崔耕一个教训。我只是烧了前院的书,没想杀人。”
“不是我害的三弟!”元聿昞无耐道,“我要真想杀他,为何用这么蠢的法子啊。”
“你认罪了。”
“元旻!”元聿昞盯着他目光一横,“你到底听没听人话!我和你掰扯了这半天,你是一句都没往心里去!是不是你?就是你!栽赃嫁祸对不对!这一切都是你的圈套?”
元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一般。
“父皇!本王要见陛下!”他如只困兽,直向前冲。
和他母亲的性子如出一辙。
曹琨朋拦在刘贵嫔居的漱玉殿前,劝道:“昭仪回吧,二殿下的清白与否还在彻查,您放宽心。殿下当真无辜,自会安然无恙,您这般急切前来,反倒是徇私求情,只会拖累了殿下。”
贺瑞汐一身绀紫,佩三簪,迎着秋阳望着殿内,额角的磕伤晒出了红晕,鬓发纷乱地贴在颊边。
“陛下求您了妾就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他性子是烈,但不会做伤天害人的事的……”贺瑞汐膝头发软,被女官及时扶住才没栽倒在地,她攥着女官的手臂撑着身子,咬得下唇一丝血色也无。
曹琨朋朝女官使了个眼色:“快抚昭仪回去。”
“陛下不放过聿昞怎么办啊啊啊啊。”贺瑞汐扭回头,不管不顾地哭喊。
漱玉殿的西角门后一条怀桢道连通永宁宫与东宫的近道,金阳灼空,萧徽柔停步福身,穿着兰装、靓丽头饰的楼淑妃以及随侍的两名侍女迎面而来,楼淑妃目光温和落她身上,微微颔首,下坡南行。这是萧徽柔第一次在宫中见到这个女人。
她们渐行渐远,与前面的人则自然而然走近,瞧分明萧徽柔才看出这是贺左昭仪,她是如此的狼狈。
萧徽柔忙施礼避让,待昭仪通过后才继续前行。
二皇子的罪还未定,她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不顾体面,哭求殿外。
可转念一想,终究是为母心切。
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视儿女命如根,但如果二皇子真害了三皇子,三皇子的母亲也会如此着急哀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