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
洛阳城郊,常山郡王府。
竹海长廊,葱葱郁郁,草木长得极深,其间隐亭阁,木柱撑起深褐的廊顶,左右没有遮拦,随处都可进出,中央竖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宝翰之阁”四个大字。
入阁的长廊上,一名束发男子负手振袂,正一步步往上走。
展栏边,元光基独自靠卧着。一袭灰色薄锦长袍,侧额前偏着一斜黑发,外头的绿意透他脸上,目光半醉半醒,落在走近的人身上,唇边勾起一抹倏然划过的笑,他的手中还握着一坛酒,衣边摆着一把剑。
“五弟,你找来啦。”元光基掀了掀眼皮,胡乱拎起酒坛,水液晃出坛口,溅在袍角。
“就不招待你了。”元光基挑眉说完,便饮酒下肚。
元旻径直拉开了他对嘴的酒坛,搁在一旁的同时在凉栏坐下,玄袍擦过竹影,带起一阵轻响。
元旻凝视着他,只见元光基“嘿”地一声别过头,又闭眼、睁开,死水一般的平静,毫无情绪地回望过来。
元旻沉沉垂目:“四哥啊,我算帮着为大哥复仇了吗?”
到底语出突然,元光基歪歪斜斜地往后退,背脊贴着粗硕的桉木柱慢慢蹭。
他眼睑半合,喉间溢出几声含混的嘓哝,看似酒劲在身醉得不清。
元旻见状偏过脸,扫向腰边立的酒,他俯身伸袖,绰起酒坛,在元光基的默然注视下,扣着坛口稍一倾斜,酒水从左至右泻出。
闻来不觉舒爽神气,好似一条晶莹剔透的清水在蔓延。
它汇到了元光基摊在地上的衣摆。“那四哥,谁来为三哥报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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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光年间。
东安坊的楼府二小姐和太子马上要行婚了。
这对京中人人都说是天造地设的璧人,令整座城都洋溢着喜气。
楼镜辞很早就开始准备婚扇,绣得极为用心,去用心做一件事,爱一个人,月下池萍睡了,她打着哈欠、揉揉眼。
“婢子来吧。”
甜声道来,楼镜辞轻轻一让,音离捧着方绣绷坐近。她是楼镜辞的贴身婢女,自襁褓时便相伴左右,一晃已是十六载。
楼镜辞的绣工承她那位洛阳第一刺绣大家的母亲,音离则是她教的,楼镜辞那袭大红织金的婚服,也是二人接续添丝线而成。
老辈子常讲亲手备嫁的姑娘,福气厚,把一辈子的好光景,都绣进锦缎里。
没曾想一语成谶,以至多年之后,音离在与楼镜辞分开时,满脑都是今夜的情景,哭着对她说:“婢子,早知道就不绣了。”
而活在当下的音离,边绣花边笑道:“小姐亲手备下的是最好的。定能与太子殿下琴瑟和鸣,岁岁长相守。”
太魏祖制,太子未登大位,不得先立正妃。嫁入东宫的,譬如后来的贺家大小姐贺瑞汐,都是侧妃。
楼镜辞和元修青梅竹马,情深至笃,少年意气的元修,甚至不顾祖宗礼法,信誓旦旦向她许诺:“他日我登基为帝,必立你为后。”
事总与愿违,他是未能做到的,要依靠的太多,无法平衡,只能折中,楼镜辞也没怨她,儿时戏言当不得真。
或许正是这份憾恨积在心头,元修心中郁气难平。待他坐稳江山,权柄在握,便换了个方向宣泄这股愤懑。把那道百年祖制给废了。
新婚一年,楼镜辞诞下皇长子,第三年,诞下一对双胎皇女,恩宠无双。
昌兴元年,元修顺利登基。
楼镜辞被册为淑妃,尚不见君恩减只源旧情长。
变故,发生在一个榴花照眼的夏夜。
楼淑妃记挂着皇帝在与大捷凯还的穆将军夜宴连觞损体,私底遣音离送去了醒酒汤。
在去的路上,瑶光园里月华如练,纤腰袅娜步生春,帝王宴罢兴犹酣,摒退内侍,折了枝柳,倾翻玉盏,把欢美人汤自流。
当音离衣衫不整,泪流满面地跑回凝晖殿,楼淑妃手中的茶盏随着那碗汤二次哐当坠地,碎片四溅。一如那颗跳跃爱恋的真心一齐碎了。
“小姐……”音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泪水湿了襟衫,凌乱难堪,“陛下他……他强迫的婢子……”
楼镜辞怔了怔,看着这个与自己情同姐妹的人,唇瓣翕动,良久,她扶起了音离,暂时不辨悲喜,她道:“不怪你。也不怪他。”
“他是皇帝了。九五之尊,可以拥有所有他想要的,他也不属于我一个人。这是我早该就要明白的道理。”
次日楼淑妃到天安殿,在元修面前没有哭闹斥询,而是让他给音离一个名分。
帝王将音离册为御女,迁入偏殿居住——那是嫔妃序列里最低的品级,好歹脱了奴籍,却也成了楼淑妃此生最不愿面对的故人。
数月后,音离诞下皇四子。龙裔降世,元修大悦,晋封音离为世妇。
凝晖殿的蕙兰,又开了一茬。岁年游转,宫里的贵童蹿着个子过了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