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走到壁间的画像前,眉峰当即蹙起,抬帕掩了掩鼻端,那嫌恶的神色仿佛隔着画绢能闻见股鱼腥味,“这长的也忒寒颤了。”
“这个是谁?”太后看向旁侧一幅画像,捏着的莓帕无声垂落。
画中女子蝉纱掩面,眼睫低垂,瞧不清五官,身姿倒勾勒得清逸秀颀,立在烟波浩渺的江畔,照着万山。
女官俯身拾起牙牌,想了想道:“启禀太后,这位是清河公主。乃大梁嫡长公主,年十八,生母是西羌王女。”
“既送来画像,怎不见真容?”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女官哑口,萧徽柔轻凑道:“太后会拘于皮相定夺?”
这些画像的真伪虚实,看得明白的岂会只有她。
太后示意女官退下。
“美色如花,终有萎时。”萧徽柔声音温和,绵密熨帖,“能为大魏添砖加瓦,不就好了么。”
太后侧目看她。
“清河公主嫡长之尊,母系牵涉西羌,身兼两国血脉。娶了她,既结大梁之好,又能借西羌之势制衡门阀勋臣。”
萧徽柔伸手搀住太后胳膊,“此人无颜可恃,来日若要安分或不安分,都好拿捏。”
她没有退路,回不不了头,这步逾矩,跨不得也要跨。
“你这孩子就是太聪慧了。”太后抚着腕间金镯,面无表情地瞥了画一眼,“句句都能说到哀家心坎里,可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太过聪慧也不是什么好事。”
“臣女有罪。”萧徽柔忽然屈膝,以额抵地跪的端正虔诚。
太后还以为是方才那话吓着了她,无奈叹息间命她起身。
“那画中之人,正是臣女。”同时太后止了动作。
“臣女绝非有意欺瞒。当年大梁宫变,臣女为避祸乱,被送往西羌寄养,后以圣女之名入魏,句句属实。大梁此番应该是求和之心恳切至极,故而连远在西羌的臣女,也并列入了和亲名册里。”
太后沉着脸不作声,须臾,她眼中是明显的失望之色:“你被养在西羌,为何隐姓埋名来大魏呢?”
萧徽柔推开的掌心不由微微蜷缩,再出声时抽噎道:“五皇子在西羌立了大功,剿除了劫掠商队的匪患,大君感念其恩,予他赏赐。许是圣女之位在西羌向有灵名,更有通好中原的先例,他便为大魏求了这个名分。臣女不愿让阿翁为难。随便派人假冒欺瞒大魏,若被发现反而徒增两国嫌隙。是以臣女自请入魏。”
她说完闭上眼,很长的时间都没了声音,身体像被推了把似的猛地朝下跌坠,失重,发麻,等待着漫长的结果。
“你起来吧。”太后不看她,“哀家,做不得这个主。”
“谢太后。”
这已经足够了。
萧徽柔浮着泪,但冷肃的像泪不是从她眼眸中滴出来的。
天安殿,岑子桉从寝殿出,刚好撞见捧了只装立轴画筒的萧徽柔,瞅路线是面圣。
陛下病不清啊,三天两头请脉。
萧徽柔站在殿门目送岑子桉挎着药箧远去的背影,少顷,她进了殿,元修的白发似乎又变多了,她屈膝行礼,“陛下,太后已择定和亲人选,命臣女将画卷呈送御前,请陛下过目。”
“放着罢。”元修用手握拳抵着唇轻咳了一声,他披着衾被那么宽大的黑色外衣,起身背过她去立柜前拿缣帛。
萧徽柔将画轴轻轻置于案上,却未退下。元修回到了御座前,抬眸看了她一眼。像说你耳聋了吗。
“陛下不看看吗?”
萧徽柔掐着他的忍耐限度,迎上他淡漠的视线,分寸之间,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施礼道:“陛下,这画您已经见过了,这人,就站在您面前。”
元修难得的拧紧了眉头。
“陛下为国事烦忧,臣女能为排解,实为荣幸。”萧徽柔慢条斯理道,“淮泗一带,六座城池争端最烈,大梁想用婚事换喘息之机。婚事一成,看似睦邻,却是逼着大魏退让,损的是陛下的疆土,寒的是戍边将士的心。若是拒了,大梁便有了由头,他们此番来势汹汹,早有准备,届时师出有名,反将大魏架在不义之地。”
元旻缓过神来了,萧徽柔低着头没敢接目,只知帝王的眼神变了一番,还给了她话口,也是活口不至于大发雷霆,去掉脑袋。
她心旌一声一声擂着,震得唇齿簌簌:“太后择臣女,并非无的放矢。”
她发力抑止颤声。
“臣女负西羌圣女之名,与大梁有渊源,却无党羽牵绊,于两国无涉。陛下若择臣女,一来,全了和亲之名,堵了天下悠悠众口,又不至于让大梁真得了实惠;二来,臣女孤身入魏,无父兄可倚,无外戚可援,但臣女母族系西羌贵胄,结此姻缘,又如通西羌联谊;三来,日后有变,臣女这前朝遗珠之身,随时可成问罪的由头。”
“陛下,选臣女,稳赚不赔。”萧徽柔语速偏快却不拖沓,字字都往他关注点上撞。
如果她是商贾,买家听着肯定舒服又信服。
“朕若杀了你呢?”元修不知不觉脱离了她的节奏。
纵然听着的确诱人,但他是大魏的天子,天子驭人,哪有人牵着他鼻子走的道理。
萧徽柔果断抽过案上画筒,像柄剑一样被她双手奉上:“臣女性命,您随时都能取。”
“陛下,您可要想好了。”萧徽柔凤眸微抬,眼中尽是野心。
“您会杀吗?”她叩问道。
元修双目暴突地瞪着她,嘴角几不可见的一抽。
萧徽柔收敛了一下锐气,语声愈发从容:“只是您要思考清楚,此刻杀了臣女,不过溅血三尺,无半分裨益。留臣女到该杀之时,却能解陛下眼前之困、日后之忧。陛下,您能杀吗?”
屏帏间香炉散发的龙凤青烟兀自飘游,压不住她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诘问:
“陛下,您敢杀吗?”
说话之间,仿佛大魏与大梁骁骑在她身后纵横,号令之下,淮泗六城烽烟燎原,簪缨勋戚一个个蛰伏如饿虎,蓄势待发!
“你敢威胁朕?!”
元修勃然作色,反手拔剑,寒光直抵她颈侧,锋刃刺破肌肤。
她贴心地抬了抬下颏,皓颈打挺儿一条血线沁出,多么体恤,方便陛下动手。
元修杀意剧增,剑锋又陷半分,萧徽柔眼帘沉沉垂落,既不害怕了,也没有悲伤。
“陛下,赐死吧。”她阖上了眼。
良久,身前发出一串脆响,长剑被狠狠掷在案。萧徽柔举着的手又是一轻。
金黄隔着几棱格影晒进来,元修拿了画筒披着一脊背的晴光向里走去。
那玄衣隐隐闪着星芒毒蛇吐信般刺向萧徽柔的眼睛,随着元修移步,被衣袂遮断的碎影很快投在了她酸溜溜的腕上,一点儿也不暖和。
萧徽柔森森笑着吁了口长气,冷汗涔涔而下,她不用死,再也不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