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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弦鸣九天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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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带着萧徽柔去拭净血痕,她从鬓边分了岔乌发垂至肩侧,堪堪掩住那道口子,浑似无事人般步出殿门,一环红腰封,一袭白外衫,身前身后一片空旷,恍似一株走向冥渊的赤团花。

大魏迎来了他们史上,头一桩东宫未立储君,女主人入主的先例。

“什么!”正埋首给人包药的卢芷娴一惊而起,堂中抓药问诊的人俱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

卢应缇淡淡嗯了一声拎着黄麻纸往里走,卢芷娴忙里忙慌地追出去,头脑风暴道:“你是说圣女是大梁嫡长公主?大梁要送公主来和亲,陛下定了她做太子妃!”

卢应缇推开药库门进去归置,抽了闲隙回她,“我也惊得不轻。陛下今早才下的旨意,要不是去给薇薇调理月信,恰好撞上他家郎君下朝回府议论此事,我们得晚上回家才知道了。嗯,后面想想也不是无迹可寻,这才通嘛。”

“通什么?”卢芷娴追问。

“哎呀,你不知道。”卢应缇不是故意吊她胃口,可又实在不能同她说,立马皱着把脸掉一边。

卢芷娴没再刨根问底,索性换了题:“那是不是也快定太子了?”

还没两秒,她却先訇然“啊”了一声:“那我们是不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往来了?”

思绪一旦打开,再难收束。

“不能约着去西市的胭脂铺,挑新到的螺子黛,不能在临河的酒肆里吃菓子,还有客垂虹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也不能一起听了……”她越说越觉得没劲,一句接一句,几乎要绊在一起,“这太子妃当得有什么趣儿?就不能换个人来吗?”

卢应缇对她温声应道:“是呀,不能轻易见了。阿姊,别替圣女姐姐伤心了,惟愿将来的太子,能是她心上欢喜的人吧。”

萧徽柔如一件完整而精美的礼物,诸臣还未及参详,就迁入了太极殿东。

隔重楼,隔玉漏,隔一纸荒唐聘。

皇子府,其后群山褪去了青衫,渐渐换成褐衣。积潦干涸愈显池潭清澈,池底三两尾鱼儿在一日日红了的榉木影里游动。

秋涩一浪一浪刮得元旻不懂她是要突围而出,还是自囚以终。

这一日,水蓝色的天穹铺开了一方濛白,天光恹恹,如湿棉压阶,就连围坐的板院也笼在一层依郁中,不比往日纷纷籍籍。

白爪儿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撒着欢的从伊渔脚跟后蹿出来,黑缎似的毛蓬蓬一甩,尾巴摇得雀跃,扑棱起元旻水墨色的袍角,边追着他,边仰头汪汪叫。

辛睿直起身朝一侧看去,落蕊的桂旁,元旻板着张脸从石阶上走下来。

辛睿坐不住,蹭地起身,发了急地往前冲了几步,抢在元旻跟前,又不敢太过僭越,只得在他另一侧亦步亦趋地退着走:“女郎当真已经住进东宫了?你见到她了吗?”

元旻始终缄口不言,仿佛回答就是承认溃败,是被迫面对求而不得,思而难见的无望,是向眼前人袒露自己的束手无策。

“不管之后谁是太子,她都是唯一的太子妃。”伊渔抬眼向元旻再补一刀,“着急也没用。”

司幼麟很不赞同的给伊渔递了一个眼神:“此际不是打趣他的时候。”

元旻自然知道他是激自己,去争,可前世能获取的所有本就建立在太子之位的加持上,后来六镇起义掌握兵权,那时亲不庇,友不在,都不用瞻前顾后。

理性告诉他,要按部就班,但储位空悬,皇帝毫无立储苗头,萧徽柔却被禁锢在那片殿群中。

分明离得那么近,分明都把人带回了身边,这里有他的母后,是他的家,他却无奈地感觉到他们之间被时光划出了一道辽远如瀚海的距离。

元旻再一次,默然伫立在东宫外侧的长秋门旁。

此地是东宫与外廷衔接的要冲,非诏不得入内,但也是皇子可驻足的边界,再往前一步,便是越制,会被羽林卫视作窥探东宫之罪。

三丈高逾,滑瓦琳琳,墙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入夜之后,暗哨隐于飞檐斗拱,檐角悬铃无风自鸣,稍有异动就会惊动守卫。

而萧徽柔所居的永福殿处东宫腹地,环绕着内侍省的值守宦官,殿外五步设一灯,灯影里尽是巡逻的禁军。

他若强行潜入,纵能避过明哨,也难逃暗探的耳目,纵使侥幸入了殿宇,也无把握全身而退。

“五殿下,陛下有请。”内侍尖而沙的嗓音打破了这安静无比的皇宫。

元旻缓缓收回目光,面色忧忡,随内侍踩石碾草,这突如其来的传唤来得蹊跷,在没有通向殿宇相连的曲廊后他的心底更是焦灼不宁。

御园一树树黑黝的枝头渗着一大片繁锁的金桂,竟像是把那一泊畦田都染成了桂花的色泽。

迎面袭来的秋风和着花香充盈着元旻的衣袖,他无法控制的产生了紧张。

元修倚着临水的栏杆,背对着满园桂菊争妍,前方是宏大耸动的殿宇,他却显着比那朱墙还要庄严。

元旻一直认为自己与元修是不像的,哪怕前世登临帝位,坐拥万里河山也不同。帝权象征似乎刻进了元修骨髓,能冲他反抗,但不会不敬畏。就像他站在这,平静地注视着旁人眼中的樊笼向他俯首。

元修负着手,对元旻的健安问候置若罔闻。元旻识相闭嘴,看他雪鬓也知其病根未除。

元修道:“你回来这么久,朕,还没问过你在大梁那些年,你也没同朕讲,在那边,见了些什么人,学了些什么本事,怎么,就没一句想同朕说的?”

无旻怔了一秒,谨慎道:“是儿臣罪过,没主动向父皇禀明。儿臣也是见父皇日理万机,不敢叨扰。在大梁数年,无非是观南人典章制度,偶与当地士子论经史策论,算不得什么要紧事。父皇今日问及,儿臣自当知无不言。”

“那大梁的公主,你认识吗?”元修斜瞥了元旻一眼,轻轻地转动着右手中指上那块祖母绿扳指,很随意地问道。

“宫宴上见过数面。”

元修稀奇:“大梁只有一位公主?你倒回答利落。”

元旻道:“父皇既问,不就是指那位随儿臣赴北的清河公主,儿臣何必绕弯。”

“朕看你常往东宫外围徘徊。”元修说的像解释,也像警示,元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忽儿元修冷冷开口道,“想要那个位子吗?”

元旻心头一紧。

“想。”

这个想是元修替他答的。

“你要说想,”元修面色如霜,他翘起唇角,笑着看他,“朕的儿子应该有这份心气,但光想不行。你,还得不到,望尘莫及。”

元旻实在推测不出这位皇帝父亲,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了,问这些,他也没打算藏,他是喜欢,他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元修似乎很享受这股香,这带着凉意的空气,这疏朗的天色,闭上了双眼,“千里迢迢把人从西羌带回来,凭一厢情愿怎么行,越是得不到,越心痒难熬,朕说对了吗?”

“对。”元旻道。

元修至高无上的眉宇间竟现一抹温和,接着他抛出了个石破天惊的问题:“那朕现在就将你钦定为储君,如何?”

“父皇……真的吗?”

秋风吹过亭台,卷着桂花香扑在元旻脸上,他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又像是置身于云端,荒唐得不可思议。他紧迫地看着元修,嘴唇翕动,巨大的狂喜与更巨大的疑惧冲击着各个关节,人倒振奋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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