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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弦鸣九天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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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微微一静。高车使节忍不住倾身呼:“大梁分走五百匹良马,那我高车的马匹份额,岂不是要被削减了?”

河曲马乃大魏王牌军马,筋骨强健,耐力超群,是军中骑兵坐骑的首选,年产量有限,各国争抢的战略物资。

元修呵呵两声:“莫急。朕的规矩,向来是先来后到,价高者得。大梁所求,不过优先之权,又非独占。高车今年已购百匹,若还不足……”他转向宾席外侧,“羌地上月进贡的河西龙驹,倒是可拨部分入市。”

萧徽柔禀道:“陛下明鉴,西羌愿遵大魏章程。”

元修哪是体恤高车,明摆着把西羌当棋子使,河西龙驹拨入市面,既能平了高车的怨气,又能叫大梁知道,大魏手里攥着的良马不止河曲一处。

但今日主角不在高车、西羌,她没什么好介怀的。

元修伸杯压了压席间的议论声,语气淡而稳然:“都不必急争,大体已定,细则可交由有司慢议。”

烛的余光中,宗矢与龚蘩对望了一眼。礼部仪曹郎呈了副轴卷从后显身。

“臣粗通丹青,知将入大魏,特备薄礼聊表心意。”宗矢微笑着和元修目光互相碰了一下,道,“此卷《天下山川》,上绘九州名山大川,下录三代以降诸国朝贡中原正统的旧事轶闻。不敢称珍品,聊作玩赏,亦盼陛下清鉴。”

两名内侍从主座两侧走了过来一人扯住一端徐徐展开。长卷煌煌,其中魏国疆域标注详实,然图侧小楷注文,引《周礼》《春秋》,却通篇只提“汉晋正统”,于北魏建国之源,轻描淡写以“代北”称之,孝文改制,则赞“慕华风”,语间隐约仍视其为“诸夏之一”,而非“天下共主”。

殿内识文断字,深谙两国文化纠葛的臣子神色一振。

“山露骨,云生秋,宗尚书画工底深而韵厚呀。”东夷使节由衷夸赞。

卷轴在元修案前收起,复归殿中台心。不少朝臣使节适时离席,行至图卷前细观,元旻静立片刻,转身向御座谦和一揖。

“父皇有所不知,宗尚书乃大梁丹青魁首,画作千金难求,向不轻予。不远千里的他自备礼而来,这份对大魏的敬意与诚意,胜过千言啊。”

“儿臣昔在建康,曾有幸见他少年时的《寒林图》。今观此卷,笔力更是出神入化,叹为观止。”

“只是……”元旻稍稍倾身,虚点图中代北之地,声音虽低,口气却硬,“儿臣读《春秋》,见孔子书‘天王狩于河阳’,习《易》,知‘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所谓正统,不在山河表里,而在德运承续。”

他抬首,目光彬彬挪向宗矢,接着又转回元修:“我朝自盛乐肇基,平城定鼎,至迁都洛阳,制礼作乐,所求者不正是德运?汉承秦火而兴,晋继乱世而立,其初也不过据一隅之地。”

元旻的目光是那样冷,冷得与嘴角还噙着的笑截然割裂,他指着图中洛阳:“宗尚书将伊阙,龙门绘得如此峥嵘,倒是这代北勾注山,笔触简淡了些。”他向宗矢拱手,“尚书若得闲,改日定请您同赴嵩山。那里山势浑穆,登高远眺能感中原气象,海纳百川。”

萧徽柔见魏帝不形于色,但不知为何有种震怒松了下来的感觉。

“元旻,你书读到深处了。”元修提高了说话的声调,“美玉不自言其贵,山河不必证其主。万里江川,终究强者居之。这图,朕收下了。”

在若有似无的骚动平息后,宴继续进行。

旁的使节大快朵颐,宗矢坐着饮茶,杯箸未动——他少时出过家,不沾荤腥,这习惯一直没改。

元旻吃着菜,和领座的裴訂偶有交谈,点到即止。忽而御座边的金黄垂帘,赫然映着道气派剪影。

彩棚下、水心地,十七名舞姬,头中侧各插三把银刀,暗红襦裙,领口袖口腰带纯白条纹,宽袖窄腰,肃在一侧神态各异,摆着不同造型,散势亮相。

东岸澄轩内有乐伎数十人相和,为首架着把古琴,萧徽柔不知何时移的位置,她玉指覆搭,弦音静悬。

元修把眼光投向金帘,面容举止变得敬重舒缓:“太后闻得大梁使团中有精通音律的大家随行,很是欣悦。这曲《凤将雏》,本是你们大梁流传下来的古曲,曲谱珍贵。太后有心嘱乐官整理复原。只待两国乐师相聚交流,尽展其韵。今日先借佳宴邀诸位见个雏形。”

话音刚落,前方一声巨响。

舞姬大袖飘飘地踱着进池心,三步一双素手悠悠向外翻腕,羞涩的露出面容怯生生地朝郎君抛去一个媚眼。

萧徽柔抚琴如弹灰,每至尾声手心一摸恰似听到了呼吸。

她们步姿盈盈轻快排成一竖,旋转间又散成半圈,踩着节律急急转成一条长线,顿了顿,她们屈膝斜身,低昂倾侧——或对称,或背对,错落有致。

琴声渐入高潮。一只雏凤的振翅长鸣,看似清越,可你却偏偏能感觉到婉转之下暗暗蕴含着的凌云之志。

她可以是守着货船账簿的商妇,是挽着竹篮拾穗的农妇,是采桑陌上的女郎,是冠佩琳琅的公主,是挥戈饮血的将军,是鬓簪珠翠的妃子,是垂拱天下的皇后。

最后像雏凤栖于桐木,像掠过澄澈的春涧,像几声清唳,几缕云絮,吹湿了寂凉的宫檐。

宗矢浑然不觉般站起身:“吟猱含情,绰注衔韵,初啼带露声中也能望见流水绕山。这琴音,某终生难忘……可是师承江左琴宗?”

萧徽柔完全料到了宗矢的心情,笃定地说:“宗尚书慧耳。此曲能成,实乃仰仗江左琴宗弟子补全宫商。徽柔不过略通指法,承蒙太后信重,方敢执琴。为不负雅音,事前还请教了贵国随行乐工。”

太后模糊的剪影对元修点了下头,似乎十分满意。元修收回目光,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记,那是听陶然时的习惯。

“清而不浮,古意盎然。”元修兴致沉沉,颔首道,“圣女能领会此中意境,赏!”

元旻饮干一杯酒。

他看着萧徽柔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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