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一直立在十余里外的矮树前,目光须臾不离这边,仿佛萧徽柔有半分差池,他便会蓄势而动、上前解围。
他似乎正欲开口婉拒,只见萧徽柔在穆昭娣身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元旻话锋戛然一转:“好。”
应战穆昭娣,两人投壶有来有回,第三轮刚过手,元旻趁换壶的空当环视四周,心头微微一沉。
人呢?
刚出紫极殿不远,萧徽柔便在通往西侧甬道的角门被两名内侍拦下,请进了就近的一处暖阁。
来之前,她就料到了来者的图谋。
果不其然,“圣女?”元聿昞单唤这二字,语调中带出些拿捏之意:“本王有一事始终寻不到契机向你讨教,今实在得缘,你万要直言相告。鼎器泣血,圣女当初那般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徽柔哂道:“殿下暗中推波,借此引至立储,如今倒来问我?我与殿下之间,有何可谈?”
元聿昞神情仍然是静静的,语调仍然是低低的道:“圣女倒把自己择得干净。”
似无意般提道:“你与五弟的关系,确是不同旁人。”略一回想,“也对,是他将你从西羌带回来的。”
元聿昞栗色的瞳孔剔透如玛瑙一般,稳稳地盯着萧徽柔,逐字逐句问:“赈灾恤民,取悦皇祖母,圣女来大魏目的不纯嘛,你……是五弟的人?”
“这话,可就窄了。”萧徽柔反客为主道,“殿下若生旁的心思,不妨拿出点诚意来。”
夕阳又斜了一些,一束金红透过细密的方格,落在萧徽柔垂着的发梢上,染出流光般的五彩,她眼尾沾着的光屑晃得元聿昞一时忘了接话。
老柏树的枝桠被墨色藤条横在红墙黄瓦的上空,阳光切下来,檐角的琉璃瓦亮得像浸了蜜,却被殿宇的阴影低低压着。
“小殿下——慢些!”
东北角一个穿浅杏纹袍的孩童抡着木剑,一巅一跛地跑来,乳母一步一喘地跟在后头。
“吃我一剑!”
元??喊了一声,撒开脚丫子。
噗通一响,他小身板重重砸在砖地,木剑脱空磕到一旁。
萧徽柔撤了脚步,蹲下,一个鼻尖通红的小男孩抬起头,仰着红眼眶,犟着不肯眨泪的脸蛋朝自己望过来。翻开两只肉乎乎小手,印着两道浅浅的红痕颤颤发着抖。
“八殿下。”
她扶起他,顺手将木剑捡起。
“剑还没出鞘,先把自己摔了。”元??夺过木剑,萧徽柔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使了点小力道,“可别拿它乱刺人了。”
“嘿哟小祖宗!”乳母气喘吁吁撵上来,后怕地抓住他小臂,慌忙去掰他攥紧的小手查看。
她轻轻揉着将人往怀里揽了揽,扯着小皇子急忙往宫道那头走,嘴里絮絮叨叨:“下回不要再这么疯跑,要是磕着碰着,婢子担待不起呀。”
萧徽柔侧过身,那小家伙也扭过头,被乳母拽着胳膊还挣扎着回头望,剑穗在黄昏里晃得厉害。
夜宴就摆在锦帐中间,设了长宴桌,地上铺茵褥。
皇帝照样歇在殿中静养,刘贵嫔守着他伺候,宴上的规制松快不少,元鼐紧挨着太后坐了。
白天他卖的关子,揭开谜底。
那支《凤将雏》的贺寿舞,宇文姝没有抚琴,却丝毫不妨碍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难为你竟能寻到前朝残谱,还准备得这么周全!鼐儿你有心了。哀家啊,欢喜得很!没白疼你。”
太后高兴地端起面前的酒盏,座中人见状,也赶紧跟着举杯,殿里霎时噤了声,就等着她说话。
“也是赶巧。”
“你们里头,有人听闻了吧。”太后道,“大梁使团正在来的路上。他们本该今日到的,但起程迟了一步。使团里还随带了大梁的乐工班子。《凤将雏》既是前朝传下来的宝贝,等他们到了,叫两国乐师一同琢磨演奏,把这曲子的韵味尽数发挥出来。那才算得上一啭雏凰声绕梁,满座知音不虚往!”
在对元鼐的称颂声中,萧徽柔全神贯注地品着西域进贡的蒲桃酿。
御用乐工技娴熟有余,然论及真章,终究不过中流水准。
世间真正的琴道高手,出路大抵两分。
要么被世家大族重金相聘,藏于府中,只在宴饮雅集的盛大场合,借着人情往来露一手;要么自立门派,不攀附权贵,不偏倚朝堂,做那墙头清风,来去由心。
纵始贵为大梁的嫡长公主,琴艺亦无师承。
好在萧徽柔天赋异禀。
福运亨通。
吴郡顾氏,江左琴宗。门下弟子无一不是琴林翘楚。
大梁世家藏的风流客,十之有九都与顾氏脱不开干系。不是承了师门衣钵,就是隔代传人,往上溯三五代,都能从谱系中寻到渊源。
前辈子她客居湘州养病,喜欢到春台抚琴,当时有个便衣,戴了一顶垂纱女帽的人被琴声吸引,暗中点拨三月。
几经辗转得知,那位竟是吴郡顾氏琴门宗主顾鞠。“芙蓉叶底双鱼隐,二十五声江水流”,这是早年宗矢初聆她琴音时的即兴之咏。
顾氏一脉虽根基在吴郡,却常年隐于穹窿山深处的琴台坞,清修自守,罕履尘世。
是以元鼐声称请来顾氏传人补全《凤将雏》的宫商时,萧徽柔就知他在扯谎。
及至亲耳闻得所谓“补全”之曲,更觉荒诞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