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连通抄手游廊,左畔花叶婀娜,堆红叠翠,右首绿树如盖,掩映着秋千架,池鱼假山。
那青郁郁的树修剪得圆滚,矮墩墩的球状恰遮了人的身形。
说话的二位似没刻意避嫌,就在后面交谈。
元鼐有些难堪:“丞相近日擢升了我表舅尉钲……县主可否稍加留意,让我那亲舅舅也得些照拂?”
“你也知道,我们虽同出一脉,可与表舅家原就疏淡,算不得亲近。”他许是顾及言面,请求得声音愈渐缩小。
“丞相行事,我难以左右,公子这话,未免令我为难。”宇文姝回绝地利落。
不知不觉间萧徽柔也顺脚停了步子一把隔着齿叶听着。元鼐道:“为博祖母今日生辰之喜,我专程托人南下寻得失传的《凤将雏》残谱,请江左琴宗补全宫商,再教舞姬编排身段,打磨出了支贺寿之舞,只等宴饮时献予她。”
恐她犹豫再拒,元鼐话锋斗转,“这乃前朝宫廷雅乐遗珍,世间仅存一卷残本,更暗合祖母常奏《鸾归林》的余韵。县主精于琴道,若能在寿宴上抚奏此曲,祖母见了定然大悦。至于这残谱……我自双手赠与县主,就看县主可愿成全我这番心意?”
宇文姝没应,元鼐也敛了声气。萧徽柔隐在齿叶后,偏头一瞥,廊弯处转出名步履生风的年轻女子,一袭绯红骑射胡服,高髻束以金冠,神采精华。
游廊两侧的华服贵胄都留意到了她,全被吸引着围拢上前。免得不必要的误会发生,萧徽柔往后连退,慌不择路间,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一具坚实的胸膛上。
“婉婉回来了。”陆雨薇从左处上来。
那前头提议去投壶的小姑娘从她身后冒出道:“婉婉姐,我们刚还念叨你怎么没回来,少了你,投壶都投不中。”
穆昭娣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我没在平城,去了西北军镇与家父一同回的京,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午时宴没赶上,正怕太后怪罪呢。晚上的寿宴,说什么也不能再迟了。她老人家还在歇息,我晚些再去请罪。”
她们挽着穆昭娣一路往前,眼看要顺着台阶下去,穆昭娣却对萧徽柔的样子增了兴趣:“这位是...?”
元旻不露痕迹地侧身,稍稍挡在萧徽柔身前:“这位是西羌来的圣女。”
“圣女?”穆昭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倒是头回见。”
萧徽柔对她并无好感,甚至隐隐惹起些尘封的不愉快的经历,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比她多活了几世,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便压下心头那点不适,唇角勾出一抹疏离而有礼的浅笑。
穆昭娣很别扭道:“五殿下护这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
萧徽柔半侧过身子,上前一步行礼:“穆小姐严重了,殿下不过是顾念我初来乍到,怕我失了礼数,无意间冒犯了小姐。”
穆昭娣眸中精芒微闪:“你还知道我是谁?”
萧徽柔正色道:“西征大将军穆将军的掌上明珠,飒爽风姿,谁不认得?”
这话显然令穆昭娣很是受用,她道:“既是远客,不如同我们去玩?”
“多谢穆小姐好意,只是我于投壶一道实在生疏,技艺不佳,还是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萧徽柔温声推辞。
“哎呀,”旁边的小姑娘凑上来起哄,“就是图个趣,你以为我们技佳么!”
一众贵女七嘴八舌地劝着,拉的拉扯的扯,萧徽柔盛情难却,只得跟着下台阶。
投壶场上早摆好了箭壶与箭矢,穆昭娣自是身手不凡,三轮各十箭,仅两发擦了边,她得意地朝萧徽柔挑了桃下巴:“你也来试试!”
萧徽柔取出一支,掂了下重量,的确很久没碰了。
不过当初为了赢,这巧劲早炼成了肌肉记忆,抬腕一掷,支支不落空。
多轮嬉戏,穆昭娣对萧徽柔颇生好感,有意凑近乎道:“你方才那几箭,起初虽生涩,但后势极稳,那么谦虚做何?”
萧徽柔道:“未至臻境,寻常人皆能达的本事,怎敢称善。”
“倒是穆小姐,箭术精妙,骑射功夫也是了得?”
说起这个穆昭娣就又得意了:“我自小跟着父亲在营里摸爬,皇城骑兵的功夫都未必及得上我。”
“一人执刃,能斩敌首;领十人队,能探敌营;率百卒阵,能守一方隘口。那些初入营的新兵,多是畏首畏尾的雏儿,下不了杀手。可我就敢。”穆昭娣眼波流转,“圣女没见过刀兵见血的阵仗吧。可只要入了我朔州军,在北境黄沙里滚过几遭,在柔然铁骑前拼过几回命,就再也不会怕了。我们日日破晓起练,纵马奔驰百余里,□□的马练到腿软,掌中弓拉到臂酸,这才练出一身守土护民的真本事!”
以女儿之身,行男儿之事。
千年之后女子都稀见纵横沙场,执掌三军。
而眼前这位将门小姐,没有穿越来的先知,没有超脱时代的见识,仅凭一腔血性与家门所传,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里敢闯敢拼。
这与萧徽柔记忆中那个最终困于宫闱,横行霸道,乖戾善妒的穆昭娣,截然不同。
她陡然滋生了一个念头。
“那要你领一整个朔州军呢?”
穆昭娣心头一荡,打死也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萧徽柔凝目看着她半晌道:“这儿游戏终究是闺阁里的小打小闹。你见过那样的天地,有一身真本事,又未尝不能试试,去往更辽阔处。”
给自己挣出一条不必依附、不必低眉的路。
穆昭娣愣在原地,茫然过后,全身每一寸血液似烈火烹沸。她自小听着父亲领兵的故事长大,摸过父亲的佩剑,也曾策马扬鞭,可从来没人鼓励她奔赴塞外疆场,都是她一意孤行,连其他世家女也都盼着她留在闺阁,搞正常女儿家该做的。
“你这话……”穆昭娣结巴道,“倒新奇。”
她不自在地搓了搓后颈,默忖着那个问题,而后担然地迎视着萧徽柔的眼睛,双眸亮如星月:“真有一日我能扛起这面旗,定给你答案。”
还没被宫墙驯化的女子就是可爱。
一抹混杂着欢喜、欣慰、期许、释然、怅惘的笑容浮现在萧徽柔的粉面上,她锁住了穆昭娣的视线真心道:“静待佳音。”
穆昭娣红唇抿了又轻启,踢了踢脚边不存在的石子,东张西望。
“五殿下!别看了!”穆昭娣猛地挺直背,插着腰对他勾了勾食指,“她们刚才跟我说,你投壶最厉害,不如我们比一场?我倒要看看,殿下的身手比不比得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