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爱上一个只有三岁的孩子,但那孩子的确讨喜,像个小团子,总是扬着笑给他糖吃。
……都死了。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许崇识沉默了,他牵起许行焉的手,走了两步到屋后的河边。
正是数九寒冬,天冻得很,河面结着薄冰,北风胡乱地吹,把许行焉的发丝吹得乱七八糟。
和他的心一样冷。
两个人立在岸边,没有一个用了驱寒的符咒,许崇识慢慢地讲,许行焉静静地听。
城外有乱葬岗。
两年前,江北一带有过瘟疫,当年尸横遍野,连溪水都泛着臭味。一家人没死绝的,有条件的立个碑,没条件的就往山上埋。一家人都死绝的,就被胡乱丢在坟山上,丢的尸体多了,就成了乱葬岗。
乱葬岗里葬着的人都未寿终正寝,怨气大得很。有人试过超度,但因着乱葬岗的风水,迟迟没有成功。只能由王城派人来暂时压制住这一股怨气,可那年不知怎的,怨灵的怨气大增,竟是冲破了桎梏,闯进城游荡。
它们找的第一个复仇对象,就是归家。
归家是城内有名的医术世家,城内医馆十有八九都是归家开设的,当年瘟疫,归家救了无数的人。
同样,也有无数人没有救回来,最后死在归家的医馆里。
怨灵没有神智,它们只知道是归家的人没有就活他们,于是一股脑闯进归家,大肆屠戮。
归家是个大家族,除了主家还有几个分家,当许崇识等人收到通知赶到归家主家的时候,主家一个活口都不剩下了。几个分家因为人数稀少,没有被怨灵优先攻击,还算活下来几个。
而且这次怨灵入城,还杀了不少寻常百姓。整个城人人自危,只是许崇识有意压下消息,才没有传进归安耳朵里。
“可是,”许行焉道,“爹,你瞒得了归安一时,瞒不了他一世……”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把归家的人收拾得体面一些,再送归安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他不想让归安看到这满目狼籍,家门被灭已经十分痛苦,他能多做一点,便多做一点吧。
从此,世家再无归家,他归安就是许家的第四个孩子。
告诉归安实情后,归安果不其然大哭一场,一连几日把自己闷在屋里一言不发,直到把自己饿晕了去。
醒了之后的归安似乎渐渐忘却了那刻骨铭心的痛楚,一日日变回从前的模样。说起旧事的时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偶尔在半夜悄悄掉下两滴泪水。
等长到十六,没有人能在归安身上看见他背负的血海深仇,他似乎合该这么长大,他有些顽皮捣蛋,也从骨子里透出几分骄傲和自尊来。好像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不存在,那些曾夜夜折磨他的噩梦从未有过一般。
人们说他归安忘了本,许家养他长大,他就忘了那个生他的归家。
归安听到这些话,只不过一笑,当做没听见,回头又和许行焉攀谈起来。
只有许行焉知道归安从未忘记那些过往,虽说乱葬岗被从各门派派来的掌门长老清理过一番,把没染罪孽的或是罪孽不深的怨灵超度了送入了轮回,罪孽深重的就地正法,已经不剩下什么了。但归安依旧往乱葬岗跑了一趟又一趟,典籍读了一本又一本,就是想找出当年的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十六岁生辰这日,他拼合了所有证据,找寻到了真相的一角。
“当年怨灵躁动,是人祸。”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找到真相的开心,但更多的是不可掩饰的疲惫与悲哀:“……虽说大抵无人信我,毕竟我为了得到这个答案,用了不少歪门邪道。”
“我信你,”许行焉道,他打开归安房内的窗,日光洒在他的身上,他在日光里回头,浅笑着看归安,“今日刚巧是你生辰,爹煮了长寿面,先吃些东西,不要饿坏自己。”
“好啊。”归安起身,疲惫的神色在一瞬间便被收敛了进去,拉着许行焉的手便往外走,把许行焉拽了一踉跄。
一晚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摆在桌上,是许崇识煮的。
在许行焉的母亲过世前,家中所有孩子的长寿面都是许行焉的母亲煮的。她过世后,许崇识接下了这个活,无论有多忙,许崇识都会给孩子煮一碗长寿面,这个孩子里也包括归安。
虽然许崇识手艺算不上好,但归安吃得津津有味。许行焉托着脑袋看他,好一番岁月静好。
“今晚好像有个灯会,”归安道,“逛逛去?”
“好啊,”许行焉欣然应允,“我一会问问大哥和行素去不去。”
归安掩唇笑:“我先你一步问过了,都去。行焉哥哥还是落我一脚啊。”
这句“行焉哥哥”拖得很长,许行焉拍了一掌归安的后背:“吃你的面去!食不言寝不语!”
归安瘪瘪嘴,没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