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包括之前提出质疑的那个干部,也面露讶异,重新打量着这个浑身泥泞却眼神明亮的女人。
云天明看着冯兰英,目光深邃。
他看到了她救人的善良无私,看到了她作品被毁的心痛与坚持,更听到了她这番话里蕴含的蓬勃朝气与对新时代的呼唤。
这正与他大力主张的解放思想,发展经济,挖掘民间潜力的思路不谋而合!
沉默了几秒钟,云天明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对身旁那位负责此事的干部吩咐。
“李秘书,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人民群众中蕴藏的积极性和创造力啊!我看这位女同志的思想很对头,手艺嘛……”
他又看了一眼冯兰英衣襟上的绣纹和那些即便污损也难掩灵气的绣片,“从这些残留的痕迹看,很有特色,功底也不错。我们不能因为形式问题,就把真正的人才和好东西挡在门外。”
他转向冯兰英,语气郑重:“冯兰英同志,你的请求,我准了。推荐信和担保手续,我会让办公室特事特办,给你补办齐全。你准备好你的作品,按时去市里参加征集会!好好表现,为我们县争光!”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冯兰英所有的坚强伪装。
她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水汽瞬间漫上眼底,将眼前的人影晕得有些模糊。
那些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让她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的颤意,只能一遍遍欠身鞠躬,反复说着:“谢谢!谢谢县长!谢谢您!我一定努力,绝不给咱们县丢脸!”
云天明温和地笑了笑,又鼓励了她几句,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开。
崔国栋落在最后,他看了一眼又哭又笑,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冯兰英,眼神里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
“快回去换身衣服,好好准备。”
说完,也快步跟上了县长的队伍。
冯兰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紧紧攥住了拳头。
这次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冯兰英几乎是飘着回到家的,浑身泥泞也掩盖不住她眉眼间的飞扬神采。
文玲和黄雪莲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她只匆匆安抚了几句,便烧水狠狠洗刷了一番,将那股泥腥气和之前的憋闷委屈一同洗去。
换上了干净衣裳,吃过了饭,跟黄豆玩了会儿,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却亮堂得如同点了十盏灯。
第二天下午,就在冯兰英思忖着该如何去县革委会打听后续时,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她的心莫名一跳,快步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崔国栋。
他依旧穿着那身蓝色工装,身姿笔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给你的。”他将信封递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冯兰英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那硬挺的纸张,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公章的凹凸感。
她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文件,白纸黑字,加盖着鲜红的县革委会公章和云天明县长的批示。
“准予个体绣娘冯兰英同志参加市级外贸工艺品征集会”。
下面还有具体的集合时间地点。
成了!
真的成了!
巨大的喜悦再次席卷了她,她紧紧攥着那几张纸。
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由衷的感激和如释重负的光芒:“崔国栋,谢谢你!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崔国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
冯兰英想起自己在茶馆的承诺,连忙收敛了情绪,语气认真起来:“我说过,条件你提。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你需要我做什么?”
崔国栋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掠过她挺翘的鼻梁,最终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带着天然健康红润的唇瓣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灼热,让冯兰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我什么都不要。”崔国栋顿了顿,目光像带着钩子,牢牢锁住她躲闪的眼神,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就想……亲你一下。”
他还是和以前温柔俊秀的模样如出一辙,现在却带着几分被皮囊包裹着的锐利有一种说不出的强势。
“……”
冯兰英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离婚才多久!
他怎么能……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
他们确实有过夫妻之实,可那都是那般遥远且结局惨淡的事情了!
自她重生醒来,看清了他们之间的问题,打定主意要彻底切割,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站稳,将他远远推开。
可他此刻,竟然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利用她之前的承诺,提出如此……如此逾越又轻浮的要求?!他把她当什么了?
“崔国栋!”冯兰英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吗?!我们离婚了!你跟我说这个?!这算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