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雪会对他说起那个梦，是陆远鹤自己也没想到的事情，不过按迟照雪自己的说法，梦中故事的时间进度还只到明年中，也就是他只看到了陆家灭门事件。

当时迟照雪察觉到他表情异常，又问他：“公子觉得这个梦代表什么？”

陆远鹤摇摇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不知道。反正现实和梦又不一样，那些事情不会发生的。”

“也许……是一种现实的警示吧？”

迟照雪应该看出他有所隐瞒，有点纳闷地抿了下唇：“……公子才说过的，要坦诚。”

陆远鹤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己的话堵了嘴，忍不住笑了笑：“好吧……我确实也知道你说的这些梦。”

“公子知道梦里后来发生了什么？”

陆远鹤在黑暗中沉默了会儿，这沉默甚至让迟照雪有些不安起来。

他含糊道：“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不过都不是什么好梦……所以我现在就不告诉你了，等你梦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迟照雪于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拥抱他的力度更紧了些。

……

说起几位皇子，陆远鹤自觉对他们都还算了解。

老五无心皇位，上辈子在他登位之前还帮了他一把，后来去了封地，没再回过京中，过得还挺潇洒快活。

老二不是当皇帝的料子，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连夺嫡都夺不明白，同样是在陆远鹤登基后自己离京去了封地，没两年郁郁寡欢病死了。

唯有一个四皇子，对皇位有些想法，也还算聪明，但又没那么聪明，上一世陆远鹤没跟他斗两年，他自己爆出了一堆人命官司，朝臣百姓都对他极为不满，于是四皇子成功把自己作死了，被贬去了边关吹沙子。

陆远鹤有时候回想起来都想笑，他觉得皇帝上辈子被他气的吐血也没改掉立他为储的诏令，恐怕是因为除他以外皇帝根本都选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继承皇位了。

而他除了喜好男风这方面不听话以外，其他样样拔尖。

也是出于对几位皇子的了解，陆远鹤才对四皇子在得知了自己身份后会做些什么有几分猜想。

他做的也不多，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人让四皇子“意外”得知陆远鹤的身世，在知道陆远鹤去找了皇帝密谈之后，他必定耐不住气。

第二件事就是确定了四皇子的计划后，顺势而为——

老四想栽赃陆远鹤还没有回归皇室便谋划刺杀自己，皇帝必定不能容忍这样野心深重的皇子，对他回到皇家一事势必也要再考量一二。

所以陆远鹤不可能让这一箭射到四皇子身上，为了让自己显得无辜，他还需要推拒一番四皇子的邀约，带伤赴约，才显得自己是情急之下应邀而来，绝不可能提前谋划刺杀。

如此还不够，想要让皇帝下定决心把他立刻接回皇室，还得下个猛料，让皇帝无法再拖延这件事——

为此，陆远鹤提前一年便开始在做准备，除了培养可信的武士，几位前世一直追随他的忠心耿耿的幕僚也被他提前从山南水北挖了过来，精心培养，又送入各方阵营去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

其中还有几位，甚至已经入朝为官，拜在了几位阁老门下。

所以安排人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群朝臣和皇帝过来、不小心听见他们的对话，也是顺理成章。

几位重臣知道了，皇帝出于面子考虑，也不能将他的身份一事再拖下去，必须尽快给陆家和朝臣一个交代。

即便皇帝怀疑此事有他谋划的手笔，也不改变陆远鹤皇子身份暴露的事实。

一石多鸟，陆远鹤很满意这个计划，这也是他受了伤也要参与冬猎的目的。

此行冬猎持续了五天，因天气寒冷而提前结束，在此期间，陆远鹤都以受了伤不便行动为由，没怎么出去过。

五天后，冬猎结束，一众各怀鬼胎的朝臣们随帝王仪架一同回京。

与此同时，陆远鹤在皇帝身边的眼线也传来消息，皇帝已经查清，那日的刺客确实正是四皇子自己一手安排，证据确凿。

皇帝明面上没说什么，却在回京之后立即下令，找了个理由，将四皇子朝中职位往下迁了一级，又关了一月的禁闭。

紧接着又召集几位老臣与宗室人员，不知谈了些什么，几位朝臣对此讳莫如深，第二天，宫中便有旨意传来，召陆远鹤进宫听旨。

一如陆远鹤所料，他的身世证据全部由自己人以各种方法送到了皇帝的案桌之上，借着这些证据，那些宗室子弟对他的皇子身份自然也无话可说，他的名字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玉蝶，成为了新的“六皇子”。

玉蝶上的名字仍然和上一世一般，只改了个皇室的姓，姓穆，又因为已经成年，封了锦王，一连串的赏赐流水般颁下来，足以看得出皇帝对这个儿子还算中意。

不止是朝臣们猜测着京中要变天了，陆远鹤出宫时候，路过的宫侍们也都对他客气万分，一口一个六殿下。

关于他此前养在陆家这件事，皇帝对外的说法则是当年由于他出生时身体病弱，那时的国师说需要将他养在民间，不以皇子身份示人，才能养大成人。

不管旁人信不信，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那大家都得信。

从宫里出来，迟照雪站在宫门口的马车旁候着他，拱手朝他行礼，唇边挂着笑：“恭祝六殿下，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还远着。”陆远鹤笑着按了下他的手背，将他顺势拉进了马车。

“不是六殿下就是公子，你怎么总喜欢叫我这种沉闷无趣的称呼？”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的名字，或者字也行。”

迟照雪迟疑了下：“穆远鹤？还是……云归？”

陆远鹤摇了摇头：“穆远鹤是六皇子，天下人都会记得。但陆远鹤这个名字不是。”

“我希望在你这里，我还可以是陆家的陆云归。”

因为如今没有人会直呼他的名字，所以对他而言，改个姓氏其实也无关紧要。

但他还是更喜欢、更习惯陆远鹤这个名字，他也希望还有人能记得“陆远鹤”这个名字。

他覆着迟照雪的手。

或许是习武之人都体热，掌中的温度显得那样不容忽视，片刻，陆远鹤没忍住攥紧了力道，低下头，将脑门抵在了迟照雪温热的手心里。

他好像有点累，这样的姿态，像是在眷恋他掌心的温度，又好似想起了一些什么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