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已跑远,顺着浪花湖面上冷冷淡淡飘来二字:“加钱。”
大妈如听仙乐耳暂明,立刻坐了回去。
一直在湖上玩到天黑,水鬼的舌头耷拉地比吊死鬼还长,她气喘吁吁从水里抬头,用手拨开两边湿漉漉的水草:“还没……玩够啊。”
李何如用手理理被风吹歪的刘海,她换了个姿势翘腿,正准备说话时小黄摇晃着从她怀里钻出,嗷呜吐出口奶:“呕…我要下呕,船呕……”
李何如挑挑眉,在水鬼殷切的眼神中说:“行了,送你走。”
李何如送走过很多鬼,烧死的摔死的病死的淹死的应有尽有,但很少有鬼心甘情愿地走。
大部分时候她都半威胁半暴力,将它一只脚抬上奈何桥,再对着屁股飞起一脚,于是这鬼便滚进了孟婆的汤锅,从锅里爬起已不知今夕是何年,便傻愣愣地投胎去了。
再难搞的鬼也都被她用这种方式成功送走,只是对比楚郁,她越发显得不近人情。
天光自云层中穿出,照亮了西南山区的半面山河。雨已停,湖面薄雾散去,浮光跃金间,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自湖水踏上岸边,楚郁凌然不动,垂眸等待着。
一节膝盖砸在地上,接着是另一节,水鬼跪下去,空洞的眼眶里满是虔诚。
李何如靠在一旁,抱着小黄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眼神却牢牢锁在楚郁脸上。
她的视线划过她的眉,眼,鼻梁锋利却不失温和的弧度,柔软的唇瓣,往下是起伏的山脉,她看得心满意足,恨不得取支笔来描摹一番。
“妈咪,你为什么老盯着妈妈?”小黄小声说,
“喜欢什么就盯着什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知道吗?”李何如抚了它耳朵一下。
“那妈妈怎么不盯着你?”小黄抬头,李何如勾起的唇角凝固一瞬,她把目光移开了:“她迟早会盯着我,就像,以前一样。”
这是楚郁第一次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拿下恶鬼,没有惊险刺激的陈年悬案,也没有大动干戈的战斗场面,一直到水鬼的最后一缕黑烟消失在她手中时,她也没缓过神来。
“这招如何?”李何如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动嘴比动手效果好,这叫什么咒?”楚郁满脸疑惑。
“知道熬鹰吗?整宿整宿不让鹰睡觉,直熬得人与鹰都双目赤红,熬得鹰两翅瘫软,再也没有劲头去飞,就算熬成了。
先给它苦吃,它就追着那点甜不撒手。不过这招不能用在人身上,人和动物不一样,人裹着层迷茫的壳,壳下又是颗不安分的心。
训人,你得先打碎她的壳,告诉她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才能牢牢抓住那颗心,不至于自个长翅膀飞走。”
李何如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末了,她缓了口气,一掌拍在楚郁肩上:“这招可学好了,往后的路你得靠自己。”
这话说得像生离死别前的托付,楚郁一僵,她一边思索这番话,一边不明所以地抬眼,恰好和盯着她的李何如对视了。
一个饱含情绪,粘稠地要拉出蜂蜜似的丝的眼神,楚郁迅速挪开目光,片刻又意识到这举动太,她轻咳一声:“什么意思?你以后不和我一起了?”
她嗓音清冷,这话说出来却有三分委屈七分可怜。
楚郁心脏狂跳,她努力克制自己,尽量使自己听起来云淡风轻。
“全依靠我算什么,你也该学点真本事。”李何如垂下眼,鸦羽般的睫毛隐去了所有情绪。
傍晚的秋风成分复杂,前调微凉,吸入鼻腔既有暖烘烘的烤红薯香气,也略带秋风萧瑟气息,是寂寞的味道。
楚郁猛吸一大口,忽而被尾调冰冷的生涩感呛得连咳几声,李何如微拢外套,领子束起,恰好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
“我最近要离开些日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话毕她转身就要走。
楚郁伸手抓住她,李何如的手冰凉,宛如握住一块冰。
“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她语气颤抖道,李何如这番话让她心中酿起巨大的危机感,明明往常她也常离开,甚至不辞而别,但都没有这次来的感触大。
也许是李何如把一切安排地太妥帖,就像一场精心准备的道别,打得她措手不及。
“往常也没问,这次便没必要问了。”李何如语气淡淡的,她抽回手,旋即往前走去。
楚郁慌乱中扑身向前,这一次抓了个空。
点点红色血珠腾起,女人凭空消失,血珠如一场瓢泼大雨落下,打得四周花叶朔朔,偏生楚郁身上不沾分毫。
她失神落魄立于血雾中,点点血珠复又落下,她伸手去接,手上戒指闪闪发亮,血珠顽皮,竟凭空变了行径轨迹,冲四周散去。
她什么也没握住,而那人也早已消失不见,阵风吹过,林间只闻叶落风啼。